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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蔡繼剛指揮三路人馬步步緊逼,將殘存的三十多個日本兵逼到了懸崖邊上。這些日本士兵已經沒有了子彈,他們紛紛上刺刀,虎視眈眈地盯著慢慢逼近的國軍士兵,準備作困獸之鬥。

  暫15軍警衛連的張連長向他的士兵們發出命令:「弟兄們,別開槍!給我上刺刀,老子倒要看看,玩起刺刀來誰怕誰?」

  苟營長推開士兵,一步步走到前面,他兩眼血紅地低吼道:「就剩這幾個龜兒子了,還耍個球啊?機槍手,把機槍給我!」

  一個機槍手心神領會,立刻將輕機槍送到他手裡,苟營長不動聲色地拉動了槍栓,慢慢將槍口指向日本兵們。此時全體國軍士兵們安靜下來,大家都殺氣騰騰地盯著瀕臨絕境的日本兵們。

  突然,苟營長爆發出一聲瘮人的長號:「啊……」他手中的機槍噴出長長的火舌,子彈疾風暴雨般呈扇面掃去,日本兵們在彈雨中手舞足蹈地痙攣著倒下……

  槍聲停了,戰場上一片寂靜。苟營長的精神仿佛刹那間崩潰了,他呆呆地扔下槍口仍冒著青煙的機槍,雙膝一軟慢慢跪下:「李司令,我的老長官,我苟戴華總算給你報了仇哇!老長官,我的老長官,你一路走好,我苟戴華下輩子還跟你當兵!我的老長官啊,我們來生再見!哈哈哈哈……」

  苟營長的狂笑聲忽然轉了調,變成一長串令人心悸的號啕聲,這哭聲在山谷中引起悠長的回聲,在場的104師的軍官士兵們紛紛跪下,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

  滿堂等人和暫15軍的士兵們無不為之動容。

  這時鐵柱突然發現蔡繼剛和沈副官都不見了,警衛班的弟兄們慌了神,連忙分頭去找。大家從懸崖邊一直走到旗杆嶺的西頭,再折向北往秦家坡走去,一路走一路高喊:「蔡長官,沈副官……你們在哪裡?」

  在秦家坡通往旗杆嶺的一段石板路上,沈光亞在一邊端著衝鋒槍警戒,蔡繼剛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一堆36集團軍士兵的屍體旁,傍晚落日的餘暉斜照在他身上,呈現出一片金紅色的光澤。滿堂等人看到這樣一幅悲壯的畫面:李家鈺衛士們的屍體散臥在周圍,各自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有的右臂前伸緊握手槍,有的仰面倒在戰友的屍體上,最後死去的一個衛士竟然以戰友的屍體為依託,持槍作射擊狀,被削去半邊臉的頭顱無力地靠在槍托上,槍栓和扳機上糊滿了已經凝固的鮮血……

  李家鈺的遺體靜靜地躺在衛士屍體的中間,他的軍服上,甚至連皮靴底上都佈滿了彈孔。顯然,日軍士兵們唯恐這個中國將軍不死,竟然用機槍對他的遺體進行過掃射。

  滿堂發現,李家鈺臉上的血跡已經被蔡繼剛擦乾淨,這位陸軍中將神情坦然,儀態安詳,仍保持著生前的威嚴。

  蔡繼剛在筆記本上寫下了記錄:

  「是役,我36集團軍總部人員在旗杆嶺遭到日軍經過化裝的野戰部隊之伏擊,兵力約一個中隊,配有很強之火力。在戰鬥中,自李家鈺司令官到部下248人壯烈殉國,其殉國軍官有參謀處少將處長蕭孝澤、少將高參陳紹堂、總部副官處少將處長周鼎銘、總部參謀處上校作戰科長陳兆鵬、上尉侍從副官龔子儀、警衛連連長唐克俊……」

  蔡繼剛緩緩地將手伸進貼身衣袋,李家鈺那封絕筆家書還在,上面似乎還保留著他的體溫。蔡繼剛感到心中稍有一絲安慰,他想起在許昌陣亡的呂公良,他的遺體還不知所終。比起呂公良,李家鈺還算幸運,至少他死後還能得到戰友們的照顧,還能保持一個將軍的尊嚴。

  自抗戰以來,中國軍隊倒在戰場上的將官已經接近200人,其中職務最高的是四年前在隨棗會戰中陣亡的第33集團軍總司令張自忠。一般來說,如此高級別的將領陣亡幾率不會太高,蔡繼剛本以為這種犧牲不會再有了,不料今天又是一位集團軍司令官倒在戰場上。

  104師的苟營長啜泣著跪在李家鈺遺體前,為他的軍服清除乾涸的泥漿和血跡,一串串淚水灑落在李家鈺的軍服上。

  蔡繼剛站起身來下達命令:「104師苟戴華少校聽令!」

  苟營長立刻停止啜泣,立正站好。

  「命令你部將李總司令遺體送至47軍軍部,路上不管遇到什麼情況,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好遺體,以確保遺體送至李總司令家鄉四川蒲江縣安葬。第36集團軍其餘陣亡官兵之遺體就地掩葬,並做好記號,以便戰後查找。敵69師團其他部隊應該就在附近活動,你部善後工作完畢後應儘快出發,此地不可久留!」

  「是!長官。」苟營長敬禮。

  蔡繼剛隨後轉身吩咐沈光亞:「傳我命令,警衛班列隊出發!」

  滿堂在列隊時仔細看著蔡繼剛的臉,他發現蔡繼剛的臉上有兩條乾涸了的淚痕……

  5月23日,洛陽城還在猛烈的炮火中顫抖著,中日兩軍慘烈的攻防戰趨於白熱化。洛陽保衛戰已經進行了12天,洛陽市區還掌握在中國守軍手中。

  清晨,城郊白馬寺的僧人給15軍軍長武庭麟送來內山英太郎的勸降書,武庭麟還沒來得及看,日軍陣地上的擴音器就響了,把勸降書的內容全文向全城守軍播放。看來內山英太郎不大相信武庭麟,生怕他把勸降書當了手紙而不向守軍透露。

  日軍喇叭的功率很大,播音員的聲音在整個城市上空迴響:「……皇軍自入中國以來,所向無敵,攻城沒有超過一周而不下者,今將軍及其將士堅守洛陽十日有餘,盡到了守土之責,而今洛陽外圍百里內已無中國軍隊,援軍無望,坐以待斃,實屬不智。為防止洛陽古跡毀於戰火,切望守軍停止作無益之抵抗……」

  這個播音員不知何許人也,國語說得極好,不僅抑揚頓挫還頗有感情色彩,似乎對守城將士不珍惜生命的行為感到痛心疾首。在前沿陣地上的國軍弟兄們認為,這小子肯定是個中國人,日本人學漢語不可能發音如此準確,得好好查查這小子,查出來非扒了他家祖墳不可。漢奸當到這個份上,還真要有點勇氣。

  武庭麟軍長當即將勸降書撕得粉碎,命令僧人回復內山英太郎,中國守軍決心與洛陽共存亡!

  5月24日拂曉,內山英太郎下令分六路對洛陽城發動最後的總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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