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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蔡繼恒歎道:「唉,這傢伙運氣實在不好,在航校時他睡在我上鋪,夜裡睡覺翻個身也會從上鋪掉下來,我至少見過他掉下來三次,當時我還琢磨呢,怎麼睡個覺都掉下來,要是駕駛戰鬥機怎麼辦?別說三次,掉下一次就夠了。那後來呢?張曙光後來去哪兒了?」

  海盜說:「還能去哪兒,只能退出現役了,這場戰爭對他來說,算是提前結束了。現在他在昆明滇池邊的一個療養院裡,如果你有機會去昆明,可以去看看他。」

  「海盜」丁震天在航校時和蔡繼恒是好朋友,這是個典型的公子哥,有錢人家的闊少。父親是上海的大企業家,開著幾個紗廠和五金廠,在美國也有一些產業。1940年,丁震天正在耶魯大學法學院讀三年級。

  這年寒假,丁震天去紐約看望姨媽,在一次私人聚會上認識了陳納德,當時的陳納德名聲還沒有後來這麼顯赫,他的志願航空隊只是在中國有些名氣,在美國卻默默無聞,就連他的上校軍銜還是中國政府授予的,他在美國的身份不過是個退役空軍上尉。陳納德上校向丁震天介紹了中國的抗日戰爭,也介紹了他麾下飛虎隊的情況。丁震天是個性情中人,一旦衝動起來便不再考慮任何退路,他當即便決定中斷學業,回國參加飛虎隊。丁震天頗為狂妄地對陳納德說,你給我一架P-40,告訴我怎麼駕駛,我保證兩個月就可以駕機參加戰鬥。陳納德感到很好笑,他毫不客氣地告訴丁震天,一個耶魯法學院三年級的學生若是到了飛虎隊,別說是飛行員,恐怕當個地勤機械員都不夠格,你要是想駕駛戰鬥機和日本人作戰,就得老老實實進航校學個一兩年再說。

  丁震天聽從了陳納德的勸告,回國考入空軍軍官學校,先是在昆明,後又轉入印度拉合爾分校,老老實實學習訓練了兩年。在畢業分配時,丁震天和其他幾個同學被分配到第14航空隊308轟炸機大隊。令他惱火的是,作為戰鬥機飛行員,到了308大隊卻莫名其妙地成了B-24轟炸機的副駕駛,也就是說,除非駕駛員陣亡,否則他根本沒有機會單獨駕駛轟炸機,他的任務永遠是坐在副駕駛座上熟悉飛機性能。

  蔡繼恒也覺得匪夷所思,這些美國指揮官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要把寶貴的戰鬥機飛行員送上轟炸機當個副駕駛呢?這樣做還沒有任何解釋,真是很奇怪。

  丁震天喜歡喝一種叫「紅粉佳人」的雞尾酒,這是在美國養成的習慣。就這麼一會兒工夫,他已經喝光五杯酒了,越喝話也越多,他大聲發著牢騷:「鱷魚,你以為在B-24上當副駕駛就輕鬆嗎?我吿訴你,更他媽提心吊膽。你想啊,駕駛員在忙著駕機俯衝,領航員在看航向,射擊士官忙乎著射擊逼近的敵戰鬥機,投彈手在計算投彈時機,機械士官在維護機械運轉。整個B-24機組10個乘員,各有各的活兒幹,唯獨副駕駛閑著,閑著沒事就要往窗外看,好嘛,這一看不要緊,嚇得我頭皮發麻,機窗外就像是過年放焰火,一串串五顏六色的曳光彈嗖嗖地在你眼前亂飛,地面上不知有多少高射炮在玩了命地朝你打。鱷魚,不瞞你說,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心理素質差一點的人,飛幾次就會進瘋人院,每次出航回來,我的內衣都被汗水濕透了,不怕你笑話,這是嚇出來的冷汗。」

  公牛一口把杯中酒幹了,向服務生招呼道:「再來一杯杜松子酒!」他扭頭對蔡繼恒說:「海盜說得沒錯,這種活兒實在沒意思,轟炸機的飛行不是一看就會,必須要親自駕駛才能領悟,當副駕駛撈不著飛行不說,陣亡的危險性可一點不少。上星期我們去轟炸漢口機場,返航時遭到大批零式機的攔截,鱷魚,你沒見當時的陣勢,我們七機編隊的轟炸機有12架P-40N戰鬥機護航,你知道攔截我們的零式機有多少?告訴你,整整40架。老天爺啊,滿天都是零式機,眼前到處是P-40和零式機在追逐掃射,曳光彈滿天飛,每架P-40要和兩三架零式機進行纏鬥,哪還顧得上保護轟炸機?這下子該轟炸機倒霉了。我往駕駛室左邊一看,有一架B-24友機引擎起了火,正在失速往下墜,扭頭再看右邊,另一架B-24也被打著了火,眼看著駕駛艙裡的正副駕駛員都變成了火球……唉,那天我們被打慘了,只有兩架B-24和四架P-40返航,其餘的全被擊落了,正巧我和海盜就在這兩架B-24上。還得說是運氣好啊,要不就沒機會在這兒喝酒啦!」

  蔡繼恒無言地舉起酒杯,碰了碰公牛的酒杯,二人一飲而盡。

  孫正清問道:「鱷魚,你是正式調到23大隊了嗎?是不是在中美混合團惹了什麼事?」

  蔡繼恒若無其事地回答:「嘁,我能惹什麼事?不過是普通的調動,大概是陳納德將軍要重用我吧。」

  海盜嘲諷道:「鱷魚還是老樣子,自我感覺一向良好。據我所知,23大隊好像不缺指揮官,就缺個擦飛機的地勤。」

  蔡繼恒大笑道:「看來你們已經聽說了,是這樣,我現在改地勤了,專職負責飛機外表的清潔工作。你們可能不知道,我以前學過繪畫,後來這才能被埋沒了,現在算是有了用武之地。兄弟我準備把戰鬥機上的鯊魚嘴全改成美女的櫻桃小口,這主意怎麼樣?」

  孫正清說:「我可不要美人嘴,你給我的飛機上畫個豬八戒嘴吧,我喜歡豬八戒。」

  一提起飛機,公牛又生起氣來:「這叫什麼事?我從航校畢業就再也沒摸過戰鬥機,連做夢都想有一架P-51,沒駕駛過戰鬥機,那還叫飛行員嗎?海盜,咱們還得給航空委員會寫申請,堅決要求調到中美混合團去!」

  海盜突然捅了捅蔡繼恒,他向吧台方向努努嘴,小聲說:「鱷魚,你看,這女孩子怎麼樣?」

  蔡繼恒抬頭看了一眼,發現吧台前站著一個穿著白色護士裙服的中國姑娘,正在小聲和服務生說著什麼。那姑娘皮膚白皙,相貌很清秀,她留著一頭長髮,身材修長,比例適中,特別是她的兩條長腿,筆直而性感。

  蔡繼恒想起來了,這姑娘是自己的營養師,叫沈星雲,前幾天還和自己談過話。

  蔡繼恒漫不經心地對海盜說:「她不是營養師沈星雲嗎?我們見過面了。」

  海盜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姑娘說:「鱷魚,這姑娘屬於清秀型的,雖然不是那種很驚豔的美,但她很有味道。對於沈星雲,你要近距離仔細品味,就像品嘗上等紅酒,剛入口時還不覺得什麼,時間越長口感越濃郁、越醇香。當然,這也是因人而異,欣賞這類女人,你自己首先要具有異于常人的品味才行。」

  「我說海盜,你什麼時候研究起女人了?在航校時你好像沒顯露出這方面的才能啊?那照你說的,時間越長口感越醇香,這杯紅酒你品嘗了嗎?」

  海盜灰溜溜地說:「沒有,暫時還沒有機會。」

  蔡繼恒笑道:「噢,鬧了半天是單相思,那你幹嗎還在這兒坐而論道,為什麼不行動起來?這可不像你。海盜,你的進攻意識太差了,這都是因為你當了轟炸機的副駕駛,要是戰鬥機的飛行員不懂得進攻,那就等著挨揍吧!」

  一位服務生走過來,向蔡繼恒鞠了個躬說:「蔡先生,沈星雲小姐問您有沒有時間?她有事想和您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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