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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沈星雲愣在那裡,半天沒有反應過來。她想,這個人好奇怪,不光是行為舉止顯出一些玩世不恭的味道,他的思維方式似乎也與常人不同,他好像很排斥女人,居然認為女人不應該出現在作戰單位。以沈星雲的從軍經歷看,女人在軍隊中應該是非常受呵護的,其熱烈程度,往往會把一個原本很平庸的女人寵壞,更何況是一個漂亮女人,在軍隊中簡直成了眾星捧月的「女王」。沈星雲還從來沒見過蔡繼恒這樣的人,他竟然毫不客氣地指出,女人的存在會影響作戰士氣,而且還聲稱要將女人逐出作戰單位。對於蔡繼恒的尖刻,沈星雲倒是沒有生氣,她只是奇怪,怎麼世界上還有這種另類?這位膚色白皙的年輕上尉引起了沈星雲極大的好奇心。

  入夜,許昌全城陷入激烈混戰狀態,全城到處是爆豆般的槍聲和爆炸聲,城內幾條主要大街都在大火中燃燒。西門、南門失守後,日軍37師團和110師團主力五萬余人全部攻入城裡,國軍新編29師的殘餘部隊寸土不讓,進行著絕望而頑強的抵抗。日軍攻擊部隊進展極為艱難,城內的每條街道、每棟房屋、每一扇窗戶都變成了噴火的堡壘,只有等守軍全部陣亡後,日軍才能前進一步。日軍226聯隊從南門一直打到市中心的十字大街,這700米的距離,竟用了五個多鐘頭。

  傍晚時分,陳連長清點了一下人數,發現86團殘餘的全部兵力只有四十多人了,排以上軍官除了他自己已全部傷亡。如果還承認86團這個番號,那麼此時的陳連長應該是86團最高指揮官了。

  滿堂所在的3連早已傷亡殆盡,全連只剩下他和鐵柱兩個人,現在身邊的這些弟兄都是老86團的,只不過哪個單位的都有。仗打到這份上,大家的神經全麻木了,許昌是不是能守住?此時和敵人逐街逐屋的廝殺是為了什麼?大家誰也說不清,也懶得去想,弟兄們已經成了戰爭機器上的一個零件,只要機器還在運轉,零件當然會發揮作用。

  滿堂和鐵柱早把逃跑的事忘得乾乾淨淨,甚至連他們怎麼來的許昌城也想不起來了。從被抓壯丁那天起到現在才幾天的時間,滿堂和鐵柱覺得像是過了十年那樣漫長。能在如此殘酷的戰鬥中活下來,簡直是個奇跡。就戰爭而言,優勝劣汰的法則同樣起著作用,除了運氣,士兵的個人素質也是很重要的。

  他們是從南門一路節節抵抗退到這裡的,之所以不斷地退卻,是因為弟兄們扼守的街道和建築物全部被日軍炮火炸平,已經沒有了防守的條件。滿堂、鐵柱隨著七八個弟兄撤到十字大街南口時又被敵人纏住了,這時陳連長等一部分人已經和他們走散。他們佔據了一個街壘,阻擊由北向南攻擊的日軍步兵,可打著打著就覺得不對,因為前後左右都出現了敵人,子彈從四面八方打來,滿堂他們一時被火力壓在街壘後面抬不起頭來。

  一個自稱是原86團1營的傢伙不知從哪弄了挺日本歪把子機槍,他一邊還擊一邊罵罵咧咧,埋怨滿堂和鐵柱沒看好後面,2營的人就沒有一個機靈的,都是他娘的欠揍的貨。

  滿堂和鐵柱原本沒有這方面的榮譽感,嚴格地說,他們只是壯丁,而不是士兵,也不知原86團1營和2營素有矛盾。不過,就這麼肆無忌憚地公開詆毀2營,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嚴重挑釁的行為。啥叫2營都是欠揍的貨?俺兄弟倆就是2營的,你敢咋的?

  滿堂扔出一顆手榴彈,斜眼看了看那傢伙說:「兄弟,嘴上積點德好不好?俺2營怎麼招著你了?」

  鐵柱也不滿地說:「就是,誰知道鬼子怎麼從後面上來了?又不是俺招來的。」

  那傢伙長著個塌鼻樑,看樣子是個老兵油子,他一聽滿堂他們敢回嘴便頗感詫異:「咦,你們兩個小子還敢頂嘴?知道我是誰嗎?」

  「誰知道你是誰,反正和俺一樣,也是個大頭兵唄,牛個毬呀?」滿堂不停地射擊。

  「嗨!怎麼說話呢?86團還沒人敢這麼和牛哥說話,你小子說話客氣點。」一位下士朝滿堂瞪起了眼。

  「牛個毬?算你小子說對了,老子就姓牛,天生就牛,你小子去打聽打聽,86團的牛老大,連團長也得對我客客氣氣。」這個自稱牛老大的老兵的確是個巷戰老手,他端著歪把子機槍不停地變換射擊位置,用的全是短點射,每打出一個點射,就迅速抱槍滾開,根本不給日軍狙擊手瞄準的機會。

  滿堂心裡暗暗稱奇,難怪這小子活到現在還沒事,他的確是個戰場經驗極豐富的老兵,不光是隱蔽位置刁鑽,而且槍法奇准,幾乎彈不虛發,這麼一會兒工夫,倒在他槍下的日本兵就有十幾個了。

  鐵柱看著牛老大玩機槍的功夫也不由看呆了,乖乖,機槍能玩到這份上,真是神了。

  滿堂心生佩服,便換了口氣賠笑道:「老大,俺倆是新兵,當兵剛三四天,有啥不對的,你多教訓!」

  牛老大驚奇地看了他倆一眼:「什麼,當兵才三四天?以前摸過槍嗎?」

  「打過幾槍,沒正經玩過,這兩天現學的。」

  「那就不錯了,我還以為你們是老兵呢,看你們射擊和戰術動作蠻內行,你投彈技術也不錯,不過這位小兄弟又瘦又小,怎麼當上機槍手了?」牛老大的口氣也緩和起來。

  「我們連機槍手死了,連長讓他先背兩天機槍。他是俺弟,就喜歡機槍。」滿堂倚在麻包工事後面,邊擰手榴彈蓋子邊回答。

  牛老大突然把機槍伸出工事「噠噠噠」一個點射,只見一個日本兵從七八十米外的民房房頂上連人帶槍滾落下來。

  牛老大咧嘴笑了:「狗日的,這狙擊手算計我半天了,老想找機會打爆老子的腦袋,老子就不給他機會,嘿嘿,想算計老子,他還嫩點兒。」

  周圍的槍聲沉寂下來,日軍停止了進攻。

  鐵柱好奇地問:「大哥,啥叫狙……啥手?」

  牛老大從上衣兜裡拿出一支紙煙點燃,美美地吸了一口:「叫狙擊手,用咱的話說就是神槍手,咱們隊伍裡沒這個編制,人家鬼子隊伍有專門的神槍手,每個中隊都有幾個,平常啥也不幹,只管練槍,打起仗來也舒服,衝鋒是別人的事,狙擊手只管藏起來放冷槍,專打軍官和機槍手,老子剛才讓這小子盯上了。」

  鐵柱說:「大哥,那鬼子藏得挺嚴實,你咋能發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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