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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東家陳家興手提一杆長長的煙袋鍋,白淨的面皮刮得利利索索,唇上留著精心修飾的小八字鬍,略有少許銀絲的頭髮向後梳著,一塵不染。他邁著不緊不慢的方步走了進來,兒子陳少林跟在後面。

  佟春富一見來者,頓時收起了鐵鍁,恭敬地向陳家父子鞠了一躬。乖巧的鐵柱立刻從屋裡搬出兩把椅子,請陳家父子坐下。陳家興把長衫前擺一提,坐在椅子上,開始專心致志地往煙袋鍋裡裝煙絲,滿堂急忙欠身替他點上了火。

  陳家興是伊川縣有名的鄉紳,也是中醫世家。他的祖父陳德元為晚清舉人,做過伊川縣令,又有祖傳的中醫手藝,在洛陽開著一家叫「德慧堂」的中藥鋪。陳德元辭官後在自己的藥鋪坐堂問診,其醫術之精湛,在伊川縣極有口碑。陳家興的父親陳廣濟除行醫外,還在鄉里辦了私塾,教授本族子弟,家境逐漸殷實起來。到了陳家興這代,除了經營洛陽的藥鋪外,還在崗子村置地二百餘畝,租給佃戶耕種。

  陳家興為人豪爽,廣結善緣,他牢記陳家家訓:「庶民之業,唯士唯尊;賈而崇義,儒而尚仁。讀書知禮,乃陳氏之尊榮,積德行善,本陳氏之家風……」陳家的地租比起鄰村的地主要少二分。他還經常放債借糧,如果對方太窮還不上,他便淡淡地說一句:能還多少是多少,實在還不上就拉倒。給鄉親看病,完事後就問一句:「手頭緊嗎?」見對方難以啟齒,他會心一笑:「那就算了。」同時奉送五付草藥。

  陳家興的管家老黃對東家的樂善好施很有意見,曾幾次向陳家興辭工,說:「您這家我沒法管了,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每當這時,陳家興便雙眼緊盯著黃管家,不作一句辯解,足足三分鐘,盯得黃管家心裡沒了底兒,終於敗下陣來。有什麼辦法?!這黃管家原是陳家私塾裡的學生,因家境貧寒,陳家興免了他的學費,後來又是陳家興親自登門請老黃當管家,解了他囊中羞澀之圍,所以老黃深知欠陳家的太多,實在不好意思真辭職。

  民國十一年,陳家興的妻子難產,生下獨子陳少林就死了。滿堂娘那年剛生了滿堂,奶水還足,佟春富便讓妻子給陳家小少爺當奶媽。本來嘛,陳家待佟家不薄,孩子吃幾口奶算什麼!可陳家興不這麼想,他認為陳家的孩子吃了佟家的奶,這種人情一輩子也還不完。就這樣,陳家少爺陳少林從小到大一直管滿堂他娘叫奶娘,而佟滿堂小時候也沾光同陳少林一起上了三年私塾,陳家興特地免了滿堂的學費,兩家的關係非同尋常。只是這陳少林長大了卻不肯學陳家的祖傳中醫,自己做主上了鄭州的新式學堂。陳家興嘴上不說什麼,心裡卻很失落,總覺得這兒子沒什麼出息。

  此時陳家興坐在椅子上,吸著煙鍋不動聲色地問:「滿堂啊,聽說你帶著村裡老少爺們把當兵的給搶了,有這回事嗎?」

  佟滿堂低著頭回答:「陳老爺,有這回事,是俺領頭幹的。」

  陳家興仰天長歎:「唉,天災人禍,世道艱難,這倒也罷了,更可恨的是官吏無道,魚肉鄉民啊,百姓們活不下去,幹些出格的事,也是情有可原……」

  佟春富垂手肅立,恭敬地說:「陳老爺,俺是個莊稼人,官府的事俺鬧不懂,可滿堂這麼幹,不是在幫著鬼子收拾咱自己人嗎?」

  陳家興看了滿堂一眼歎息道:「是啊,政府也有政府的難處,都不容易呀!抗戰打了快七年了,打得民困國窮。我只是擔心又要出事,打民國三十一年起,旱災、水災、蝗災就沒消停過,可政府征糧派款卻絲毫不減……」

  陳少林插嘴道:「爹,其實早就出大事啦,去年七月,豫南七千多災民搶了駐信陽國軍的槍,政府派兵鎮壓,聽說殺了五千多人,血流成河啊!結果災民暴動從豫南蔓延至鄂北,災民們到處襲擊國軍的小部隊,甚至把國軍整排整連地繳械,直到現在也沒平息下來。」

  「陳老爺……」滿堂咬牙切齒地說,「年初謝保長就把我家種子糧收走了,後院李狗娃家的老黃牛也被拉走頂了數,三十一年鬧蝗災,咱村一下餓死了五十多個!村北頭賀長順家去年年關把最後20斤玉米交了軍糧,全家六口吃耗子藥自殺了,您該知道吧?政府這麼幹,就不怕遭報應嗎?」

  陳少林插嘴道:「爹,咱家從去年起就沒收上過租子,現在吃的糧食都是洛陽藥鋪的夥計從米市上買來送到村裡的。前些日子謝保長又來咱家征糧,是黃管家拿錢頂的數,連咱家都快過不下去了,何況佃戶?滿堂哥搶了國軍的車,我看也是活該!逼急了,咱們也暴動!」

  「胡說八道!」陳家興瞪了兒子一眼,訓斥道,「政府就是再不好,也是咱中國人自己的政府,我們就是再委屈再難,也不能胳膊肘朝外拐,幫小鬼子打中國人,這麼幹對不起列祖列宗!」

  陳少林輕聲說:「聽說日本人在鄭州過了黃河,看這架勢要打通平漢線。國軍本來就有點撐不住,正一肚子火沒地方出呢,滿堂他們這一鬧事,我估計上面不會輕易罷手。」

  滿堂倔頭倔腦地說:「好漢做事好漢當,俺不會連累大夥,你們把俺綁去見官,我沒的說!」

  佟春富又來了氣:「你個鱉犢子說得輕巧,這是什麼罪過?滿門抄斬啊!你早晚把全家人都拖累了……」

  滿堂猛地飛起一腳將小凳子踢出老遠,然後一頭撞進屋裡,鐵柱連忙跟了進去,滿堂又回身關門,把門摔得山響。

  滿堂娘急得一個勁敲門,滿堂既不理睬也不開門。她回身埋怨丈夫:「滿堂從小脾氣倔,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啊?」

  佟春富指著滿堂娘斥責道:「都是你給慣的,要是倒退20年,我非宰了這鱉犢子!」他回身暴怒地去踹門……

  陳家興想化解衝突,急忙站起身來拉住佟春富:「春富啊,你該去藥園子幹活了。唔,我看金銀花和連翹兩塊地也該澆啦,跟我走吧!」

  一見東家發了話,佟春富立刻拎起鐵鍁跟著陳家興父子走了。

  屋子裡滿堂還坐在炕沿上生悶氣,鐵柱慢慢走到滿堂的背後,雙臂搭在哥哥的肩膀上,把頭靠在滿堂後背上輕輕地說:「哥,不管以後出了什麼事,我都聽你的!」

  滿堂一言不發,只是輕輕拍了拍鐵柱的胳膊。這兄弟倆的感情非同一般,佟滿堂和史鐵柱並不是親兄弟,史鐵柱是佟春富夫婦收養的一個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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