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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黃狗看著人山人海的茫軍,非但沒有後退的意思,反而在用舌頭舔淨了嘴角上的鮮血之後,朝茫軍不緊不慢地跑了過來。

  頓時,茫軍像炸了窩一般,丟盔棄甲,紛紛掉頭往山下跑去。一些勇武的,堅持著朝黃狗放了幾箭,見根本無法傷及黃狗,也只好跟著人潮往下湧流。

  茫和柯騎著馬堅定地立在人潮中,這才抑制住茫軍的潰散。

  柯命令人將那五十名突擊隊員全部背下了金山。其中有三四個被黃狗咬斷了喉嚨,早已斷氣了。其餘的,哀絕的呻吟此起彼伏。

  黃狗將毒汁注進了他們的血液。

  軍心惶惶,當天就再也沒有組織進攻。

  這一天,秋陽高照,天高雲淡,但對一路風風火火而來的茫軍而言,這一天卻無疑是黑色的。

  深夜,突擊隊員的痛苦喊叫,響徹夜空,令人心碎。

  同時傳來的,是那黃狗仰望月亮的幾聲響亮的吠聲。

  拂曉前,所有突擊隊員都已死去。他們最後的形象令人不忍目睹:或抱著一棵大樹,或將腦袋塞在岩石縫裡,或將頭抵住土地而將雙手深深摳進泥土,或用一把匕首插進了再也無法煎熬的心臟……

  恐怖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裡。

  黃狗毫無理由地守著那只神秘的口袋,忠貞不渝地看守一件與它無關的東西,這是狗的天然本性。

  它守著這只口袋,也守著這片曠世的荒寂。

  現在,這片荒寂被那些兩條腿的動物打破了。它很興奮,但又有點兒不習慣——它事實上已經習慣了這片荒寂。難熬時,它以自己的吠聲安慰自己。清靜像荒無人煙的林間的一汪湖泊,它喜歡上了這一汪湖泊。湖泊裡有天,有雲,有飛鳥,有它,有倒映在水面上的白樺——風吹水皺時,那白樺變成了白色的夢。現在,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那麼多的兩條腿的動物,竟然往湖泊裡投石頭,將一番清靜打碎了。它很不安,並且有一種憤怒像春天的草芽在心底拱動。

  它守在口袋旁,眼神變得獰厲而莊嚴。

  它知道,那些兩條腿的動物們不可能善罷甘休,他們一定還會捲土重來。重來就重來吧,我不會讓你們取走這只口袋。口袋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口袋。

  它回味著那鹹絲絲的血的氣味,這種氣味已經久違了。它喜歡這種氣味,因為這種氣味會使它熱血沸騰,情緒高漲。幾乎荒廢的腸胃,又開始了熊熊的欲望。它們像乾涸多年的河道,在渴望著流水的濕潤。當血液噴射到它的口中時,它聽到枯腸焦胃的歡呼。

  咬死你們——兩條腿的傢伙!

  它在等待。

  茫軍一連幾天不能從恐怖中解脫,遲遲不敢發動新一輪的攻擊。

  黃狗不免有點兒失望。

  茫也很失望——對他的軍隊的失望。這些緊緊跟隨他的將士們,在以往的征戰中,刀山敢上火海敢闖,從不知何為畏懼,而現在卻在面對一條狗時恐懼得不能自拔,真是太有出息了!

  他對所有的將士都沒有好臉色。

  柯說:「大王,你要體諒將士們,因為他們現在面臨的是一條狗!」

  「正是因為那不過是一條狗!」

  「大王,他們以前對付的是人,他們深知人的德行、秉性與能耐,而現在他們對付的是一條狗,一條非同尋常的狗,他們根本無從掌握它。你瞧瞧它,它是怎麼殺害我們的士兵的!防不勝防啊,我的大王!」

  茫無話可說。當恐怖瘟疫一般流播時,他自己也害怕了起來。特別是夜深人靜之時,那黃狗無端的幾聲吠叫,會使他不禁收縮起身體。

  談狗色變。

  柯寬慰茫道:「恐懼會過去的,因為它畢竟是一條狗。」

  又過了不少天,茫軍終於發動了新一輪攻擊。這一輪攻擊是茫軍作戰史上的一次規模宏大的攻擊。

  為了這次攻擊,茫軍處心積慮。

  茫軍動用成百上千的工匠,做成了一道長達數丈的鐵網。在製造這張鐵網的日子裡,有數十座用於冶煉的爐子,晝夜不停地燃燒,夜間,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無數的鐵錘在砧上叮叮噹當地敲打,使這片曠野變得十分的喧鬧。

  鐵網由成千上萬只鐵環相連而成,能收能展,能屈能伸。

  攻擊是在太陽升起後開始的。

  數百名身強力壯的士兵,用特製的長矛挑起鐵網,高唱戰歌,緩緩往山頭進發。後面則跟著一排又一排同樣手持長矛的士兵。茫軍的戰術是:用鐵網阻擋住黃狗的撲咬,鐵網這邊的士兵隨時將長矛從鐵網的網眼中捅出,直刺撲到網前的黃狗。

  從一旁看上去,鐵網猶如一道移動的鐵柵欄。

  陽光下,這道鐵柵欄非常壯觀。

  「這是什麼玩意兒?」黃狗伏在岩石旁想,「這些兩條腿的動物在耍什麼新花招?」

  戰歌嘹亮,並充滿殺氣。

  茫在柯的陪同下,騎馬行進在隊伍的後面。

  黃狗看了看身旁的口袋,威風凜凜地站立起來。它若有所思地看著那道鐵柵欄以及鐵柵欄後面的茫軍。鐵網將影子投照在那些士兵身上,仿佛穿上了帶格的戎裝。

  鐵網跟著顫抖的長矛在顫抖。

  戰鼓如雷,在山坡上滾動,滿山的野菊花在風中搖晃。

  黃狗開始使勁噴鼻息,不一會兒就將岩石上的塵埃與草屑吹得乾乾淨淨。

  無數的長矛在陽光下閃爍,猶如天空正墜落晶瑩多芒的冰雹。

  每一支長矛都帶著一個血腥的欲望:直插那黃狗的咽喉!

  黃狗的嘴角流出一串白色的黏液,肚皮起伏的幅度愈來愈大,注意力也愈來愈集中了:猛地撲咬那些兩條腿的動物!它聽到了轆轆饑腸的呐喊——嗷嗷待哺式的呐喊。它用鮮紅的長舌在嘴角邊卷了卷,將流淌著的黏液統統捲進了冒著青煙的喉嚨。

  鐵網咣當咣當地響著。

  突然,隊伍停住了,刹那間世界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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