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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茫沒有去深究這幅圖的含義,而是完全被優美的影子吸引住了,他雙手將大王書舉了起來,想從另一個角度來欣賞,但一忽閃,大王書便乾乾淨淨,了無痕跡。他試著慢慢將大王書降了下來——當降到原來的位置時,那腿,那腳後跟,那三條影子便又顯現了出來。

  茫感到好奇,便不斷地變化角度,最後,他得出一個結論:只有一個角度可以看到裡面的圖像,而這個角度完全是他在偶然間發現的。

  他將此事看成是大王書的一次不經意的顯示,再說,此時他也不需要它對他作出什麼指引。

  他將大王書合上了。

  大戰前的夜晚非常寧靜。

  不遠處的樹林裡,有一隻宿在枝頭的鳥可能做夢了,以為此刻是在白天,鳴叫了起來,幾聲之後,終於迷迷糊糊地知道自己叫錯了,有點兒不好意思,便不再叫了。

  茫仿佛看到了那只鳥收了收怕冷的翅膀又進入夢鄉時的神態,心裡不禁笑了起來。

  此後,他有很長時間未能入睡。

  再過幾個時辰,攻克金山的戰鬥就要打響。這是茫軍要攻克的第一個山頭。如果能夠順利拿下,他要做的事情就已經完成了四分之一。金山如果能夠順利攻克,那麼銀山、銅山和鐵山也就能夠順利攻克。當所有這些山頭都被攻克,他茫將永遠丟棄那支劍,然後找到瑤和羊群,開始他所喜歡所嚮往的生活。他很想瑤。他要和瑤永遠在一起,走過一座座森林,走過一片片田野和一片片草原,一直走到天地盡頭、生命的盡頭。

  窗外,今夜的弦月像一隻拉滿了的弓。

  拂曉時分,號角吹響。

  五十名突擊隊員輕裝上陣,開始沖向山頭。

  後面跟著的茫軍漫山遍野。

  那條狗早已覺察到了動靜,但並沒有立即起身,而是依然臥在地上,只是偶爾將眼皮抬起,看一眼正在向山頭而來的茫軍。它不屑一顧地用眼皮夾了一下茫軍,它對自己的這一動作十分欣賞,於是又來了幾次。「這些兩條腿的動物,終於來了!」

  它偷空斜瞥了一眼那只靜穆的布袋——它依然安放在岩石上。自從它放置在岩石之上直到此時,幾度春秋,風風雨雨,它就一直安放在那裡。

  它並不清楚這只布袋的含義與價值,也不知放置這只布袋的人的邪惡與陰毒。它只知道守著——用身家性命守著。它是聽從它靈魂的召喚,而靈魂又聽從了什麼召喚,它無從知曉,它也不會為此而深思。像所有的狗喜愛看家一樣,這座山,就是它的家,而這只布袋便是這家中的唯一財富。它從不遠遊,它活動的半徑,始終以看得見布袋來劃定。它記不得自己究竟來自何處、過去的主人是誰,它只知自己是一條狗,一條重任在身的狗。

  腳步聲已經清晰地響在了它的耳畔。

  它還是伏在地上,但脊樑上的毛已慢慢開始豎立起來。

  它又閉起了那雙眼睛,只留了一道黑色的縫。

  這些年,它很孤獨,只有山與布袋。有時,會走過幾隻長得很像它的狼,它便會有一種興奮,但那些狼看到它之後,便情不自禁地哆嗦,然後在草叢中矮下身子逃跑了。無邊無際的孤獨——孤獨太大了,有點要讓它發瘋了,但它慢慢地習慣了。它可以歪著腦袋看天空流動著的雲,想像它們飄到一個世界又一個世界。它可以攆起一隻小小的土撥鼠,在山坡上追逐它。追上了,它就用它的一隻爪子很溫柔地將它按在地上,聽它恐懼地吱吱叫喊,然後將它放了,再去追趕。一次又一次地耍弄它,直到它精疲力竭、半死半活時,它才看一眼天空,然後用嘴將它叼住,慢慢回到口袋旁,細細地品味它。

  現在一下子居然來了那麼多的兩條腿的動物,這使它激動不已。

  爬到某一個坡度時,突擊隊員像聽到了命令似的,在同一時間點上,全部停住了。他們一個個躬起身子,目不轉睛地朝山的頂端看著。

  它卻慢慢地站了起來。

  在突擊隊員的感覺裡,它的站立可以用一個詞形容:聳立。

  它的這一聳立,使這些突擊隊員心頭為之一顫,身體不禁躬得更深了。

  後面的茫軍也都站住了。

  正是太陽初升時,那山竟一派燦然。

  突擊隊員們已經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它:

  一身金黃色的毛,個頭要遠遠大於一般的狗,看上去非常瘦弱,但又正是因為這種瘦弱,卻更顯得暗藏殺機。大概是吸納了山野的精氣,那對鼓溜的棕色眼球,噴射出來的竟是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陽光下的山頭,它更像一尊雕塑。

  已是一個理想的射箭距離,五十名突擊隊員一起從腰上摘下弓,一起從箭壺中拔出箭,一起將箭搭在弦上,一起後傾著身體拉滿了弓……

  黃狗在喉嚨嗚咽著,一身金黃色的毛,剛才還在風中搖擺,此時則根根如針,一時間周身金光,竟如燃燒的烈焰。烈焰之外,熱氣如霧,那霧裡的天晃動著如波浪不寧的海面。

  弓在突擊隊員的手中顫抖著,弦在風中嗖嗖作響。

  領頭的一聲「放」,那五十支箭嘶鳴而去,直奔那團金色的烈焰。

  隨即看到的情景令突擊隊員們瞠目結舌:那些箭一經烈焰,即刻彎曲,並很快熔化,軟綿綿地落在地上。

  再一番射擊。

  落得的卻是此番情景的又一次重現。

  突擊隊員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時不知進退了。

  後面的茫軍不很瞭解這裡的情形,對突擊隊的遲緩不進十分不滿,便在後面嚷嚷了起來。

  突擊隊員們回首看著那些向他們投以輕蔑眼光的將士,再去看看眼前那條狗,木頭一般杵在山坡上。

  後面的茫軍便開始嗷嗷嗷地叫起來,大聲哄他們。

  一騎疾風般跑了上來,馬上的傳令兵大聲道:「柯將軍命令你們立即前進!」

  突擊隊員們重鼓勇氣,扔掉弓箭,改換大刀,呐喊著向那狗撲去。

  他們身後,殺聲震天。

  隨著突擊隊員們的逼近,黃狗的身體在慢慢地後傾,呈現出一副隨時反撲的姿勢。當第一支閃亮的長矛直抵它的咽喉時,它一躍而起,隨即,只見金光一道,那個手持長矛的突擊隊員還未等反應過來,腿上早便被它狠狠咬了一口,一股鑽心之痛使他搖晃了幾下,撲通栽倒在地。

  接下來的情形是:不見黃狗的形狀,只見一道金色的閃電忽東忽西,忽上忽下,在眾人眼前劃出令人眼花繚亂的金線。

  轉瞬間,五十名突擊隊員皆被咬著,全部倒在了山坡上。或是因為坡陡,或是因為疼痛而打滾,五十個人蜷成五十個肉團,骨碌碌從上面滾了下去。

  那黃狗這才又成為一條黃狗。

  它的嘴角上滴滴答答地流淌著人的鮮血。

  五十名突擊隊員滾動而下時,山坡上流下了道道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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