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橡樹灣 | 上頁 下頁
二四


  當種種跡象表明茫軍要走的真是橡樹灣時,熄感到異常興奮。他幾乎要在心裡感激他的將軍們的愚蠢了。也許,現在這種局面要比茫軍走麥家渡更好——走麥家渡,茫軍雖會遭受重創,但未必能夠殲滅他們,但橡樹灣卻能成為茫軍最後的墳場。那塊狹長的地帶,簡直就是裝殮茫軍的棺材。

  掐算好時間,熄帶著一支精明強悍的軍隊和巫師團從都城出發,不久就到達橡樹灣。

  那時,茫軍已離橡樹灣近在咫尺,而熄軍的各路大軍也正在從遙遠的地方匆匆趕往橡樹灣。這一註定要在茫軍作戰史上,也註定要在熄軍作戰史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的戰役,是一場關於時間的戰役。茫軍必須要在那個時間通過橡樹灣,而熄軍也必須要在那個時間將茫軍阻止在橡樹灣。熄軍的各路大軍必須火速趕到,但卻又不能搶在茫軍到達之前趕到。因為,在茫軍未走入橡樹灣這一狹長地帶時,茫軍完全可以在開闊地帶與熄軍打上一仗,然後扭頭就走,也可以完全避開熄軍,不與其交鋒便另擇他路。

  茫軍考慮到與熄軍相比,其力量仍然懸殊這一實際狀態,因此,近期的戰略十分明確:暫時不去與熄軍交戰,而直指銀山。銀山攻克之後,將使成千上萬失聰之人恢復聽力。那時,茫軍的兵源會有極大的補充,兩軍力量的對比將會發生歷史性的變化。而現在的局面是:茫軍能及時走過橡樹灣,便是時間的勝利者;熄軍如果使茫軍在那一個時間內無法走過橡樹灣,那麼熄軍就是時間的勝利者。

  茫軍獲悉熄軍已經得知茫軍的進軍路線之後,並無驚愕,因為,茫軍知道,這是一個不可能永遠不被暴露的計劃。但是,茫軍早已計算出時間:當熄軍最終得知他們的進軍路線時,實際上已經無法調集早被茫軍支得遠遠的大軍,也就無法搶先到達橡樹灣。對於熄軍而言,這之間大約相差三至五天的路程,等他們到達橡樹灣,茫軍早不知去向了。從距離上講,唯一能搶在茫軍之前到達橡樹灣的,只有都城的軍隊。但這支軍隊只是用於保衛都城,並非熄軍主力,諒熄也沒有這個膽量率領這支軍隊去橡樹灣與茫軍作戰,茫軍倒是希望熄能魯莽從事——吃掉這支軍隊,對於百萬茫軍而言,簡直易如反掌。熄軍之所以沒有料到茫軍會選擇這條路線的另一個原因,便是這條路線實在離都城太近了,而當時的熄軍,有大量的軍隊就部署在都城四周各個大大小小的城池。茫軍就是這樣:出其不意地走一步險棋。

  茫軍先頭抵達橡樹灣,是這一天將近中午的時候。

  時值仲夏,滿山遍野的麥子已一片金黃。那顏色與陽光不分,仿佛就是陽光染就的。天氣十分晴朗,高高矮矮的山,遠遠近近的村莊,上上下下的麥地,讓幾天以來一直

  在荒無人煙的道路上行軍的茫軍非常喜歡,而更使他們振奮的是到處長著的橡樹。這是一種肥碩、巨大的植物,樹冠極其茂盛,齒狀的或淺裂的葉片,暗綠到接近于黑,頭天剛下過雨,葉上塵埃沖洗一淨,那葉片便一片一片地如塗了油一般發出高貴的光澤。這些樹牢牢地長在大地上,給人一種威武不屈、永不能摧毀的感覺。許多茫軍將士在看它們長在地面上的樣子時,卻不住地想像它在地底下的那番風光,因為橡樹的樹冠有多大,它在地下的樹根就有多廣。

  那地下的延伸與盤根錯節的姿態,一定十分迷人。

  這古老而顯得神聖的植物,使茫軍將士不禁肅然起敬。

  茫軍的旗幟在陽光下翻動著,到處是歡聲笑語的將士,戰馬的嘶鳴不時在峽谷間迴響。

  茫一直沒有從馬背上下來,默默地俯瞰著坡下的那塊狹長的平地。與平地相連的,便是更為狹長的通道。通道兩側,是無法攀登的、聳入雲霄的懸崖。通道似乎很長,也不知前頭究竟是何情景。那塊狹長的平地的那一邊,竟是一條河流,蜿蜒曲折之後,突然地消失在大山的背後。雖說也可作為水道,但要從橡樹灣走到外面,卻得在崇山峻嶺間行駛許多日子,才可走出。

  坡下,十分安靜,安靜得有點兒讓人生疑。茫和柯以及其他將軍,已幾次交換眼色。

  離峽谷口不遠處,是一個很有規模的樹莊,橡樹灣人似乎差不多都住在這個樹莊裡,因為其他地方,只有一兩幢村舍。

  不見村中有什麼人。

  茫軍猶疑了一陣,覺得也沒有什麼理由要懷疑坡下,再說了,即便是埋伏了一些熄軍,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三下兩下,幹掉他們就是了,於是便開始向坡下緩緩行進。隊伍先是如一條細流從上流淌下來,但上面的將士有點兒等不及了,便散亂開來,從不同的位置,紛紛向那塊平地進發,一條細流變成了幾條細流,幾條細流最終變成了寬寬的瀑布,很快傾瀉到了那塊平地上,一時間,那平地上便烏泱烏泱的到處是茫軍將士。

  距離峽谷的通道口,大約有半里路的樣子。

  雖說是狹長地帶,其實也是一塊很大的地方,也算是山谷之間一塊小小的平原。將士們覺得有點兒擁擠,又被周圍景色所吸引,便分散了開去。就在柯和茫商量著是否讓軍隊就在這塊平地上稍作休整時,峽谷口的村莊,以及樹林忽然動靜大作,不一會兒,就顯現出一大隊人馬來。馬蹄嘚嘚,但卻沒有沖茫軍而來,轉眼間就進了峽谷通道。那通道裡都是高高的荒草,看上去也就是荒草,卻隨著馬蹄聲的稠密與宏大,忽地,荒草叢中又站立起無數的士兵。

  見此情形,茫軍竟不知如何對策了。

  那支隊伍進入峽谷通道一段路程之後,竟然不慌不忙地停下了。

  茫軍根本沒有想到,那個騎在黑馬上的人竟就是,熄。

  一襲黑袍的巫師們從人群中閃出,一字排開,向峽谷通道口走來。風吹起他們的黑袍,猶如滾動的黑潮。

  蟬捧著取自紅檀香的火種,又從巫師們中間走出,更向峽谷通道口走了一段。那火種在他的掌上猶如黎明前西邊天空的一顆亮星。

  茫軍看著峽谷通道上那些充滿儀式感的古怪舉動,完全不清楚那幫人將有何為。

  蟬撩起長袍,單腿跪下,將火種輕輕放在地面上,然後站起,向後倒退了十幾步,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地上的火,然後便在口中念念有詞。念著念著,那地上的火苗就像一個小精靈開始搖曳,並且迅速在變大,變亮,變凶,不一會兒,便燒到了兩側,一下子將路封上了。

  茫軍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一起投向了峽谷通道。

  這時,全體巫師一起開始念唱。念的什麼,唱的什麼,茫軍將士都未聽清。但那念唱卻是十分的有氣勢。抑揚頓挫,聲向高處時,猶上雲端,聲向低處時,猶墮幽谷。有海浪般的起伏,有風暴般的搖撼,有溪水般的悠長,有清風般的舒徐。滾石,流沙,風走林梢,馬踏碎石……唱到後來,甚至有了花樣,一會兒是大巫師蚯獨自吟哦,一會兒是眾聲一起唱念,有時還分了聲部,此起彼伏,仿佛幾條河流前呼後擁,你追我趕,到了後來又合為一個河床,繼續向前奔流,並激起浪花無數。

  天空闊蕩,有長風從山野上吹過。無數的烏鴉在平地上空飛翔,一泡泡白色的糞便猶如雨點落下。

  在巫師團的唱念聲中,那火勢愈來愈大,愈來愈猛。晃動的火焰,猶如波光,背後的巫師與熄軍猶在水中晃動。

  柯對茫說:「大王,現在沖過去,還來得及!」

  茫說:「立即傳達我的命令,全軍將士,要不顧一切地衝殺過去!」

  然而,就在茫軍要衝殺過去之時,熄從橘營女孩手中的黑檀盒中取出了那把黑傘,隨即一聲長歎,用蒼老而雄勁的喉嚨吼唱起來:

  大野無疆,
  黑穹廬萬丈高。
  西風蕭蕭,
  紅日消。
  漏船萬隻,
  浪滔滔,浪滔滔。
  看盡白浪翻紅浪,
  聽得遍地野狼嚎,
  滴血飄飄,
  飄飄。
  火焰如刀,
  如刀,
  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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