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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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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桑見到了細馬。起初細馬很有說話的欲望,但當他發現他的話很難讓桑桑聽得懂之後,就不吭聲了,很陌生地站在一旁看著桑桑喂鴿子。 細馬走後,桑桑對母親說:「他是一個江南小蠻子。」 邱二爺領著細馬來找桑喬,說細馬轉學的事。桑喬問:「讀幾年級?」 邱二爺說:「該讀四年級了,跟桑桑一樣。」 桑喬說:「你去找蔣一輪老師,就說我同意了。」 蔣一輪要摸底,出了幾張卷子讓細馬做。卷子放在蔣一輪的辦公桌上,細馬坐在蔣一輪坐的椅子上,瞪著眼睛把卷子看了半天,才開始答。答一陣,又停住了,挖一挖鼻孔,或摸一摸耳朵,一副很無奈的樣子。蔣一輪收了卷子,看了看,對桑喬說:「細馬最多只能讀三年級。」 邱二媽來到桑桑家,對桑喬說:「還是讓他讀四年級吧。」 桑喬說:「怕跟不上。」 邱二媽說:「我看他也不是個讀書的料,就這麼跟著混混拉倒了。」 桑喬苦笑了一下:「我再跟蔣老師說說。」 細馬就成了桑桑的同學。 細馬被蔣一輪帶到班上時,孩子都用一種新鮮但又怪異的目光去看他。因為他是從遙遠的地方來的一個小蠻子。 細馬和禿鶴合用一張課桌。 細馬看了看禿鶴的頭,笑了,露著幾顆大門牙。 禿鶴低聲道:「小蠻子!」 細馬聽不懂,望望他,望望你,意思是說:這個禿子在說什麼? 孩子們就笑了起來。 細馬不知道孩子們在笑什麼,覺得自己似乎也該跟著笑,就和孩子們一起笑。 孩子們便大笑。 禿鶴又說了一句:「小蠻子!」 細馬依然不知道禿鶴在說什麼。 孩子們就一起小聲叫了起來:「小蠻子!」 細馬不知為何竟也學著說了一句:「小蠻子。」 孩子們立即笑得東倒西歪。桑桑笑得屁股離開了凳子,凳子失去平衡,一頭翹了起來,將坐在板凳那頭的一個孩子掀倒在地上。那孩子跌了一臉的灰,心裡想惱,但這時一直在擦黑板的蔣一輪轉過身來:「笑什麼?安靜!上課啦!」 笑聲這才漸漸平息下來。 課上了一陣,一直對細馬的學習程度表示疑慮的蔣一輪打算再試一試細馬,就讓他站起來讀課文。蔣一輪連說了三遍,這才使細馬聽明白了老師是在讓他念那篇課文。他吭哧了半天,把書捧起來,突然用很大的聲音開始朗讀。他的口音,與油麻地的口音實在相差太遠了,油麻地的孩子們連一句都聽不懂,只剩得一個嘰裡呱啦。 蔣一輪也幾乎一句未能聽懂。他企圖想聽懂,神情顯得非常專注,但無濟於事。聽到後來,他先是覺得好笑,再接著就有點煩了。 細馬直讀得額上暴著青筋,脖子上的青筋更像吹足了氣一樣鼓了出來,滿臉通紅,並且一鼻頭汗珠。 蔣一輪想擺手讓他停下,可見他讀得很賣力,又不忍讓他停下。 孩子們就在下面笑,並且有人在不知何意的情況下,偶爾學著細馬說一句,逗得大家大笑,轉眼見到蔣一輪一臉不悅,才把笑聲吞回肚裡。 蔣一輪雖然聽不懂,但蔣一輪能從細馬的停頓、吭哧以及重複中聽出,細馬讀這篇課文,是非常吃力的。 孩子們在下面不是偷偷地笑,就是交頭接耳地說話,課堂一片亂糟糟的。 蔣一輪終於擺了擺手,讓細馬停下,不要再讀下去了。 細馬從蔣一輪臉上,明確地看到了失望。他不知想表達一個什麼意思,反覆地向蔣一輪重複著一句 話。蔣一輪無法聽懂,搖了一陣頭,就用目光看孩子們,意思是:你們聽懂了嗎?下面的孩子全搖頭。細馬終於明白了:他被扔到了一個無法進行語言溝通的世界。他焦躁地看了看幾十雙茫然的眼睛,低下頭去,覺到了一個啞巴才有的那種壓抑與孤單的心情。 蔣一輪擺了擺手,讓細馬坐了下去。 後來的時間裡,細馬就雙目空空地看著黑板。 下了課,孩子們覺得自己憋了四十五分鐘,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不是大聲地尖叫,就是互相用一種猶如一壺水燒沸了,壺蓋兒噗噗噗地跳動的速度說話,整個校園,噪得聽不見人語。 細馬卻獨自一人靠在一棵梧桐樹上,在無語的狀態裡想著江南的那個小鎮、那個小學校、那些與他同操一種口音的孩子們。 下一節是算術課,細馬又幾乎一句未能聽懂別人說的話。 第二天,細馬一想到上課,心裡就有點發怵,不想去上學了。但邱二爺不允許,他只好又不太情願地來到學校。他越來越害怕講話,一日一日地孤僻起來。大約過了七八天,他說什麼也不肯去上學了。邱二爺想,耽誤個一兩天,也沒有什麼,也就由他去。但過了三四天,還不見他有上學的意思,就不答應了,將他拖到學校。當他被邱二爺硬推到教室門口,看到一屋子的孩子在一種出奇的寂靜中看他時,他感到了一種更深刻的陌生,用雙腳抵住門檻,賴著不肯進去,被邱二爺在後腦勺上猛擊了一巴掌,加上蔣一輪伸過手去拉了他一下,他才坐回到禿鶴的身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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