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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翹翹閉著雙眼,肚皮一上一下,顯然在很痛苦也很困難地喘息著。

  細米將翹翹的腦袋輕輕放在他的肩頭,雙手抱著它往家走去……

  昏迷中的翹翹,依然有著那份永遠的敏感。它用力睜開一道眼縫,目光裡是小七子虛幻不定的影子。它想看清楚,但目光總是十分模糊。它想提醒細米,可是它沒有一絲力氣將它的心思轉化為行為。它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個影子朝細米一步一步地走來。

  細米用手撫摸著它的毛,不停地在嘴中說著:「翹翹,我們回家了;翹翹,我們回家了……」

  翹翹終於看清了小七子,他舉著棍子,輕步尾追,一臉凶相地正朝細米逼近。它心中十分焦急,但它既無法動彈,又發不出叫聲。

  「翹翹,我們回家了;翹翹,我們回家了……」

  翹翹的眼睛恐怖地睜大了,它的嘴巴正好就在細米的肩頭。它將體內的所有力氣積蓄在一起,張開嘴巴,在細米的肩頭上咬了一口。

  那時,細米正走到小草棚的門口。他的肩頭一陣疼痛,掉頭一看,小七子舉著棍子已經站在了離他六七步遠的地方。他已無法逃離了,趕緊將翹翹放在小草棚門口,隨手從小草棚上也抽下了一根棍子。未等他將棍子舉起,小七子的棍子就劈了下來。他一閃身體,小七子的棍子劈在了地上,「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細米舉起棍子,小七子掉頭跑回到風車下。

  細米追過去時,小七子又從車篷上抽下了一根棍子。接下來,兩人在風車下追逐著、躲閃著,一會兒細米爬上了轉盤,一會兒小七子爬上了轉盤,一會兒兩人繞著轉盤轉著圈子。車杠、車軸、篷桅、轉盤……整整一部風車似乎都參與了他們的廝殺。至少有兩扇車篷被棍子砸破了。棍子越打越短,兩個人的距離也越來越近。面對小七子,細米已沒有一絲恐懼,他完全忘記了小七子已算是大人,而他還是個孩子,而且他不具備小七子的殘忍。但他有小七子不及的靈巧。車杠、車軸、篷桅、轉盤,都成了他的朋友。它們在掩護著他,使小七子的劈殺很難奏效。

  細米手中握著的最後一截木棍,終於在向小七子劈殺時,被小七子手中的一截木棍打飛了。

  細米向後退著,但被車杠擋住了。他想蹲下來鑽過車杠躲避小七子的木棍,但已來不及了。小七子撲過來,揮起木棍就朝他砸下,他一躲閃,小七子的木棍砸在了他的肩上。一陣鑽心的疼痛,使他眼前一片漆黑。他想靠著車杠不讓自己倒下,但沒有成功,最後還是跌倒在了地上。

  小七子扔掉了手中的棍子,揪住了細米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扯起來。

  細米的一隻胳膊垂掛著。

  小七子照準細米的腦門就是一拳,細米又倒下了。

  細米躺在冰冷的地上,從鼻孔裡流出來的血也好像是冰冷的。小七子就站在他身旁,他看去時,覺得小七子像門板那麼高,也像門板那麼薄,臉有點變形,下巴、鼻孔都顯得很大,門牙像狗的牙齒。小七子似乎很寒冷,渾身哆嗦著。

  細米已無法動彈,他只能由小七子去任意處置了。他的目光裡有少許乞求,但更多的是一番平靜。後來,他覺得自己困倦了,閉上了眼睛。

  小七子踢了細米幾腳,但並不太狠。

  當細米睜開眼睛時,小七子已經走開。也許是興奮,小七子正在將車篷一扇一扇地扯起來——已扯了三扇了,第四扇也已扯了一半,滑輪在「咯嗒咯嗒」地響著。

  有風,還不小,但風車並未轉動——一根粗碩的麻繩拴著車杠,使它無法轉動。

  小七子將剩下的車篷也都扯了起來。八扇篷,猶如八面大帆,在風中顯得十分飽滿。風車像從一個瘦骨伶仃的病者,忽然變成了一個威風凜凜的、渾身充滿力量的巨人。

  冬天的風車是沒有生命的,是死的,但現在這部風車卻飽含活力與瘋狂。由於被繩所拘,它的全身都在發著「咯吱咯吱」的聲音,像一個被捆綁的人的關節所發出的聲音。

  小七子爬上了轉盤,然後抱住中軸,向風車的頂部爬去。

  細米默默地看著小七子,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

  小七子爬上了車頂。然後慢慢地在車頂上站起來。他解掉了褲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笑了一陣,他大聲地說:「杜細米,你聽著,我是被你老子開除的!四年前,五月十四日上午十點,我被稻香渡中學開除了,就是杜子漸宣佈的!」他的聲音顫抖起來,轉而變為「嗚嗚」的哭泣。他的哭聲十分難聽,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草叢中發出的哀鳴,十分淒厲。

  細米忽然覺得,小七子挺可憐的。

  小七子猛然停住了哭泣,也不再喊叫,他低頭看了一眼依然躺在地上的細米,開始撒尿。開始時,尿還是一條直線,但不久,就被風吹散。澆到細米臉上時,已經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雨點」。

  細米滾動了一下身體,但「雨點」隨即跟了過來。

  細米看到了那條拴住風車的繩子。他爬了過去。他想解開繩子,但那是一個強勁的疙瘩,他根本無力解開。

  小七子有一個全稻香渡人都為之吃驚的膀胱,他只要貯足了尿,仿佛能尿成一條河。他的心思、情緒、情感,常常是以撒尿來表現的,他的惡劣品行也是通過撒尿來顯示的。不管在什麼地方做完一件事,他都要撒一泡尿。不僅多,而且有力。當他發現細米已經爬出他的射擊範圍時,便望著天空,鼓起腮幫子,挺起腹部,這時,他的尿顯得十分強勁,射得很遠,直射到細米的頭上。

  「你吃了她的,你肯定吃了……」小七子在車頂上興奮地、大聲地說著。

  細米在臉上抹了一把尿液,使勁解那個繩疙瘩,直到將手指頭弄出血來,也未能將它解開。已近絕望時,他看見了翹翹——翹翹嘴裡叼了一把柴刀,正搖搖晃晃地朝他走來。

  那柴刀是看車人放在小草棚裡的,是在風車失控卻又無法落下車篷時用來砍斷繩索的。

  翹翹走得非常艱難,幾次跌倒,又幾次爬起。它像一條剛出生的還未學會走路的小狗。它在喉嚨裡嗚咽著。

  細米哭了,朝它爬過去。

  小七子的尿不依不饒地追射著他。

  細米終於拿到了柴刀。他將刀高高揮起,朝那根粗繩砍去。

  繩子因繃得太緊,當被細米用柴刀齊刷刷地砍斷之後,像鞭子一樣向空中抽去,發出「叭」的一聲脆響。風車「哢嚓」響了一下,顫抖了一下,旋即如脫韁的野馬旋轉起來。

  小七子尖叫了一聲,差點從車頂上摔下來。他立即在車頂上趴下,雙手緊緊抱住車頂上的橫杆,像一條蟲子一樣伏在橫杆上。天旋地轉,他閉緊了雙眼,大聲叫喊著:「杜子漸、杜細米、稻香渡所有的人,你們一個個不得好死!……」

  風大起來,歇足了勁的野風車,在冬季的曠野上顯出了十足的野性。

  「救救我!救救我!……」小七子終於在車頂上哭泣起來。

  濕淋淋的細米哭著,抱起血淋淋的翹翹,搖搖晃晃,頭也不回地再次往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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