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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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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這天下午,有一頭牛正在稻香渡中學操場的邊上吃草。它被牢牢地拴在一棵碩大的樹上,因此,它只能在一個有限的範圍內活動。已是秋後的老草,啃起來既費力又無味道,它還沒有太大的自由,因此,這頭牛心裡很不自在,脾氣正變得壞起來。它已幾次試著要掙開牛繩,但均告失敗。它不時地抬起頭來,很氣惱地沖著天空「哞哞」地長吼,震得樹上的老葉紛紛飄落。 「王瘸子家的大白牛正在操場邊上吃草呢。」初一班的一個男生一邊撒尿,一邊向也正在廁所撒尿的幾個男生傳遞了這一信息。 這幾個男生出了廁所,又將這一信息傳遞給其他同學,不一會兒,整個稻香渡中學的人都知道了王瘸子家的大白牛正在操場邊上吃草。 問題不在於牛吃草——誰都見過牛吃草,而在於王瘸子家的這頭大白牛的非同尋常。 人們很少見過體格如此雄健、強壯的牛。它是三年前從東海灘上買回的。這種牛自小在海灘上散放,吃海灘上的蘆葦、聽大海的濤聲長大,身強力壯,但桀驁不馴。一般的用牛人都不肯用這種牛,而是往西去二百里,到蕩區引回一種個頭較小、性格溫和的牛,雖然力氣比從海灘上引回的這種牛要小許多,但用起來不膽戰心驚。當年王瘸子引回這頭牛時,並不是瘸子。那牛是一頭小牛也看不出太多的特別之處,但到第二年,這牛「呼啦呼啦」地長大了,漸漸顯出這種牛力大無比的特性,也同時露出了這種牛固有的惡劣性情。那天犁地,從早上開始,它與王瘸子的關係就有點緊張。幾次犯倔,幾次被王瘸子用鞭子打壓了下來。「畜生!」 王瘸子在嘴中不停地罵著,使勁地抖著韁繩。將近中午時,大白牛要麼撒尿,要麼拉屎,就是不想幹活。王瘸子不想與它廢話,他讓手中的鞭子來表達他心中的惱怒。在被抽了大約十鞭子之後,大白牛突然腦袋一低,兇狠地將犁拖得飛快,扶犁的王瘸子跟不上,幾次差點摔倒。他大聲叫著:「畜生!慢點!慢點!」但「畜生」跑得更快。王瘸子實在跟不上了,扔掉犁把,用雙手死死抓住韁繩。大白牛的鼻子疼痛難熬,只好站住了。它扭過頭來,用大如拳頭的眼睛瞪著王瘸子。 王瘸子從它的目光中看到了它的挑釁與兇惡。這王瘸子是稻香渡有名的強人,哪裡容得一個畜生如此瞧著他?他將鞭子在手中捋了捋,跑到了大白牛的前頭。他在大白牛的眼前走來走去,說:「畜生,別以為你是從海邊來的!海邊來的又怎麼樣?海邊來的,也是頭牛!你敢跟老子頂牛?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個熊樣!老子是誰?稻香渡的人哪一位不認識老子?你個畜生倒不把老子放在眼裡了!……」他將鞭子在空氣裡猛地抽了一下,發出「嗚」的一聲。大白牛非但沒有顯示出一點畏懼,還抬起頭來噴了一下鼻子,直把黏液雨點般噴射到了王瘸子的臉上。 王瘸子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而陰冷。他突然舉起鞭子,朝大白牛劈頭蓋腦地抽打起來,一鞭子接一鞭子,咬牙切齒。揮起鞭子時,他雙腳踮起,好加大往下抽打的力度。大白牛任他抽打了一陣之後,低著頭又朝他沖了過來。他在急忙躲閃時,摔倒在地裡。大白牛拖著犁往前猛烈奔突,鋒利的犁鏵掀起黑色的泥浪,向王瘸子直逼而來。他連忙滾向一邊,但未來得及收回的左腿遭到了犁鏵的襲擊,頓時血流汩汩。人們紛紛趕到地裡,將他抬進醫院。出院後,他的腿瘸了。在屋後,他見到了拴在樹上的大白牛。他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回到家中,說:「誰給這畜生草吃,我就跟他玩命!」一連五天,大白牛沒有吃到一根草,也沒有喝到一口水。 這天,王瘸子又出現在屋後,那時,大白牛已瘦了一圈,搖搖晃晃地隨時都可能倒下。他對它說:「畜生,你聽著,從今以後,別再想著與老子作對!」說罷,他轉身回家,對老婆說:「給畜生端一盆豆腐渣,再往裡頭打六七個雞蛋。」從此,大白牛服了王瘸子,但就只服王瘸子,別人誰也不能碰它。稻香渡不分男女老少,見了大白牛,都不敢與它囉嗦,趕忙遠遠地躲開。 幾個膽大的男生,慢慢地朝大白牛靠近。在他們後邊,相隔一段距離,跟了一大群男生。一大群男生的後邊,又跟了一大群女生。他們先是從一面走過來,不一會兒就形成了一個包圍圈,但這個包圍圈很大。 老師們今天或是因為閑得無聊,或是想到了學生們的安全,也陸陸續續地來到了操場上。 大白牛似乎沒有發現它的四周都是人。 周金槐說:「別怕,它被拴著呢。」 幾個膽大的男孩繼續向大白牛逼近,但神色緊張,隨時準備抱頭鼠竄。 一個個膽子漸大,但全都弓著背,包圍圈在漸漸縮小。 前面的幾個男孩在走到離大白牛十幾米遠的地方時,不敢再貿然前進。他們很想戲弄它一下,卻又不敢。 後面跟著的說:「上去呀,上去呀。」自己卻縮著脖子遠遠地站著。 終於,周金槐拿著一根竹竿又朝大白牛逼近了兩步。 大白牛並沒有發現他們,而只是自己想甩一下尾巴,於是就「啪」地甩了一下尾巴,嚇得大家掉頭就跑,撞倒了好幾個。女生尖叫,一個跌倒的女生甚至哭起來。 大白牛卻在那兒安閒吃草。 周金槐再次逼近大白牛。 大白牛終於意識到它四周的人群與幾個狗膽包天的男孩正在準備戲弄它,它不再啃草,抬起頭來,穩穩地站好。 人群凝固在了那裡,沒有後退,也沒有前進。 大白牛也好像凝固在了那裡。 大家一時失去了冒險的欲望,而暫時轉為觀賞:一身白毛,皮為粉紅色,有兩個長長的犄角,角質為半透明,有玉的光澤,角尖很尖,好似用刀仔細削成,眼睫毛有兩寸餘長,眼珠為棕色,眼白為淡粉色,四條腿粗碩而結實,一條牛尾又粗又長,在不停地搖動。 周金槐說:「那天張家小五子與二黑子打賭,說二黑子敢騎它跑一圈,他出十塊錢,二黑子都沒敢。」 一直走在最前頭的朱金根說:「我就敢!」 大家都笑了起來。 周金槐說:「三鼻涕,你淨吹牛!」 「朱金根!」朱金根立即糾正。 「好好好,叫你朱金根。可你敢騎嗎?你連碰都不敢碰它一下。」 「碰一下我還不敢?」 「你就不敢!」 朱金根拿了根樹枝,一邊在嘴裡嘀咕著「碰一下我還不敢」,一邊靠近大白牛。 大白牛忽然一甩腦袋。 朱金根掉頭就跑,鞋子丟了一隻。還未等他自己喊叫,全體孩子幾乎是在同時,都學著他的那副腔調高喊起來:「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操場上一片笑聲。 一直站在土臺上看熱鬧的老師們也禁不住笑起來。 寧義夫知道也沒有人敢騎這頭牛,故意逗弄這群孩子:「有誰敢騎嗎?」 沒人回答。 一直在小屋裡討論著如何補救那件作品的細米與梅紋,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也走出了院門。 細米一路跑了過來,撥開人群,跑到了前頭。 寧義夫大聲叫著:「有敢騎的嗎?」 林秀穗在看到細米與梅紋走出院門的那一刻起,就有了一個念頭。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她大聲說:「細米敢!」 細米下意識地退到了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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