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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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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漸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走到展廳中央時便停住了。 梅紋的目光在展廳裡急切地尋找著,樣子像要著急過河,但沒有渡船,便在岸邊焦躁地走動與四下眺望。當她終於意識到細米的作品並沒有被列入展覽時,尷尬、失落、困惑、傷感,甚至是絕望,一起佔據了她的身心。她走過去,與細米站在一起,一隻胳膊繞過他的脖子,放在他瘦削的肩上。 杜子漸和細米的媽媽走過來。在他們眼裡,梅紋與細米一樣,也還是一個孩子。細米的媽媽寬慰他們:「沒有展就沒有展唄,沒什麼大不了的。」杜子漸還笑了笑,說:「沒有關係的。」 梅紋突然拉起細米的手,直往三樓而去。在那間大辦公室裡,他們找到了劉館長。梅紋問:「展廳裡為什麼沒有他的作品?」 「沒有嗎?」 「沒有!」 劉館長對一個工作人員說:「去叫老許、劉亮來我這兒。」然後招呼梅紋與細米坐下。 梅紋與細米不肯坐下。 杜子漸和細米的媽媽找到梅紋與細米時,老許與劉亮也到了。 劉館長問:「為什麼沒有這孩子的作品參展?」 老許說:「交上來的作品太多,就這麼大的地方,就將他的作品擱下了。」 劉館長問:「就這個理由?」 劉亮說:「大家覺得,這只不過是小孩的玩意兒。」 梅紋十分生氣:「小孩的玩意兒?這是小孩的玩意兒嗎?!」 劉亮問:「不是小孩的玩意兒,又是什麼?」 「是藝術品!」梅紋蔑視地看著劉亮,「你懂藝術嗎?懂嗎?!」 老許笑笑,還是那一番寬厚。 細米的媽媽說:「把東西還給我們!」 劉館長問:「孩子的作品呢?」 老許指了指牆角:「在那兒。」 細米的作品與參展作品褪下的一堆廢紙、廢木條堆放在一起。那兒好像是一個垃圾堆。 梅紋沖過去,一邊哭一邊在那堆垃圾裡翻找細米的作品。後來,細米、杜子漸、細米的媽媽一起過來翻找,才總算將八件作品都找到。 媽媽順手拉過一隻木箱,說:「往裡裝。」 老許連忙擺手:「別,別。」 媽媽說:「讓我們把這些東西抱在懷裡回去嗎?」 一箱子只裝了四件,媽媽又拉過一隻箱子。 劉亮說:「那是別人裝作品用的箱子。」 劉館長將一張椅子「嘩啦」一推,沖著劉亮:「天下就這兩隻箱子嗎?」 裝箱後,細米的媽媽扛了一隻,梅紋與細米抬了一隻。梅紋一直滿眼淚水,在走出門去時,她掉頭沖著老許、劉亮,說了聲:「白癡!」 「你……你怎麼罵人?」老許十分吃驚:一個看上去文文靜靜的女孩,怎麼會罵人呢? 劉亮說:「也不是我們兩個人的主意。」 梅紋抽泣著:「一群白癡!」 杜子漸叫了一聲:「紋紋!」 細米的媽媽過來拉了她一把。 在走出文化館的這一路上,梅紋都在哭。 他們本來是想在城裡玩一天的,但現在一下子全都沒了興致,買了當日返回的船票,坐上了回家的輪船。梅紋和細米坐一排,杜子漸夫婦倆坐在他們的後一排。一路上,杜子漸夫婦倆不住地找些話說,但梅紋和細米卻都不想說話。他們只是黯然無語地朝船外看,看大河,看岸,看岸上的村莊樹木與無邊無際的田野。 有兩隻即將南飛的燕子,一直隨著輪船,上下飛舞。 地裡的稻子正在等待收割,相對於夏天成熟的麥子,這是一種沉靜的金色。 雲雀在雲端裡鳴叫,襯出秋後的寧靜與安詳。 離開縣城已經有十幾裡地,一直趴在欄杆上看船舷邊跳動著的水花的細米說:「我以後不再刻了。」 梅紋問:「為什麼?」 細米說:「我刻不好。」 梅紋問:「誰說的?」 細米不說話,這孩子已失去了自信心,顯得蔫頭耷腦。 梅紋說:「你怎麼能相信他們的話呢?他們不懂,根本不懂!」 輪船行出河口,水面豁然開闊,迎面而來的是無邊的蘆葦。此時的蘆葦,稈兒根根金黃,有一種金條的富貴,而蘆花比開放時更白,更絨,更輕,它們在天空下隨風飄遊,到處銀光閃爍。 細米的媽媽望著眼前的情景,對杜子漸說:「滿眼的金,滿眼的銀呢。」 §7 梅紋買回了一塊紅綢,她比劃著,讓細米的媽媽縫了一條橫幅。然後用白紙剪了八個規規矩矩的仿宋字:杜細米木雕作品展。然後小心翼翼地貼在橫幅上。這天早晨,她請林秀穗、馮醒城等人幫忙,將這條橫幅掛在了細米家院門的門頭上。 那間小屋已被她精心佈置。她拿出了細米所有的好作品,或放在窗臺上,或放在架子與桌子上,或掛在牆上。大大小小的作品,處在高高低低的位置上。什麼樣的作品放在什麼樣的位置上,都很講究。她還幫細米分別給這些作品命名——這些命名效果奇特,仿佛因為命名,它們一個個都獲得了靈魂。仰天打哈欠的女孩這一件,叫《疲倦的鄉村》;睡在一隻大鞋殼裡的貓這一件,叫《安詳》;牛角上歇著魚鷹的這一件,叫《鷹之舟》;狗扯下男孩褲子的這一件,叫《玩一會兒再走》…… 第一批觀眾是細米的同學。正逢梅紋的美術課,她說:「今天的美術課不在教室裡上。」她領著他們走進了細米家的院子。 院門口還立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入口。 誰都知道細米喜歡用刀到處亂刻,但,並沒有幾個孩子知道細米到底刻了些什麼。當他們排著隊,井然有序地走進那間小屋,看到那麼多的木雕時,都驚呆了。雖然他們像細米本人一樣還並不能真正地理解這些作品,但,它們還是深深地吸引與打動了他們。那些被雕刻過的木頭,蘊含著一股奇妙的力量。 這些只知道瘋玩、玩起來沒有頭的孩子,卻很留戀這間小屋,一時竟不肯離去。 後面進不來的同學就嚷嚷:「快點!」 又有一塊牌子放在後門,上面寫著:出口。 梅紋像一個工作人員一樣站在出口處,微笑著,用手打著手勢,意思是:請。 當他們長大成人,再看到「莊重」這個詞時,一定會想到這一天。 參觀結束後,正好是放學的時間。 細米站在院門口,目送他的同學們。 紅藕一直背著雙手站在不遠處,等同學們全部離開後,她跑了過來,一下從身後拿出一大束五顏六色的花來。她把花舉到細米麵前。 細米下意識地將手藏到了背後。 紅藕看了一眼微笑著站在白柵欄旁的梅紋,說:「她讓我去田野上采的。」說著,將花塞在他懷裡。 細米只好接住。 紅藕轉身回家了。 細米捧著花,像個十足的大傻瓜。 翹翹蹲在他面前,很迷惑地看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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