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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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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太陽落進大河我回家 §1 梅紋得知自己已成為稻香渡中學的一名教師後,大約過了一個星期,突然收到了一封來信。看完這封信,她淚水盈眶,甚至哭出了聲。 細米一家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又見梅紋的臉上只是激動與喜悅,感到十分困惑。 信在梅紋手中顫抖著。她說:「爸爸媽媽打聽到了我插隊的地方,來信了……」 細米的媽媽忙問:「他們都好嗎?」 「好,都挺好的。他們離家後,就一直住在山裡,就在那裡勞動,也沒有什麼。信中說,他倆吃得香睡得香,媽媽長胖了,爸爸原先有高血壓,現在也不高了。爸爸還是離不開那些木頭,說那山裡有一種樹,材質好極了,特別適合用於雕刻。爸爸說,等回蘇州的那一天,他一定要帶一些回去。他們說,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回蘇州城裡了……」 聽罷,細米一家人都為梅紋高興。 晚上,梅紋給爸爸媽媽寫了一封長信。她告訴爸爸媽媽,她住在一個好人家。她說到了杜子漸,說到了細米的媽媽,說到了稻香渡中學的老師,說到了稻香渡——稻香渡的天、稻香渡的麥地與蘆葦、稻香渡的河流與村莊。她告訴他們,稻香渡是畫,以前她從未見到過的畫——即使以後回到了蘇州,她也會抽空回這裡來的。當然,她也說到了在稻香渡的辛酸以及她在這裡所經受的一切磨難。她說到了郁容晚——她的容晚哥。她將他們離開她後容晚哥怎麼帶著她的情況,一一地寫在了信上。她告訴他們,容晚哥現在常來看她。她對他們說,她這一輩子最喜歡的樂器大概就是口琴了。信上說得最多的是細米。她向爸爸媽媽詳細地描述了這個男孩。她說她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富有靈性的有著驚人天賦的男孩。她說,爸爸若是遇到這個男孩,才算是真正的緣分呢,因為他也對木頭著迷。她說到了他的天真、野性與許多讓人好笑的舉動。她告訴爸爸媽媽,她喜歡這個男孩,喜歡,非常非常喜歡,她永遠也不可能忘記這個男孩。 寫完信,已經是深夜。 梅紋拉開門,走到屋外。 月色清亮,那道白柵欄顯得比白天的長,但根根可數。她甚至能看到爬上柵欄的牽牛花是淡紫色的,像一支支小喇叭。 柵欄那邊,細米家早已熄燈,此刻大概正在酣睡之中。 翹翹聽到動靜跑過來了,站起身子,將兩隻前腿搭在柵欄上,發出一種親昵的喘息聲,並伸出濕軟的舌頭舔著梅紋的手背。 她微閉雙目,心中感到有一種說不出的柔和與愜意…… §2 夏天過去,秋天來了。 原先像一口巨大蒸籠的大地,一夜間散去了滾滾湧動的熱氣。世界萬物,從暑熱造成的大喘氣中,慢慢平靜下來——秋天的呼吸是均勻而細聲細氣的。 被暑熱搞得精瘦精瘦、眼睛都變大了的孩子們,在一個明亮的早晨,從四面八方走向、跑向稻香渡中學——開學了。 梅紋與稻香渡中學的全體老師一道,站在那座大祠堂的廊下,向校門口望著,用目光迎接孩子們的返校。她有點不好意思,甚至有點膽怯。 孩子們路過大祠堂,見到梅紋時,總會在眼中閃出新奇的亮光。 梅紋的分工是擔任初二班班主任,並負責教初一、初二、初三一共三個班的美術課。 相對於沉重的田間勞動,這份工作無疑是輕鬆的。梅紋天天有一份好心情。當夜幕降臨,郁容晚來到荷塘邊吹響口琴時,她會快樂地走到塘邊,甚至會隨著口琴輕聲唱起來,給秋天的鄉野釀出一派恬靜與安適。 她已不是剛剛從蘇州城來的那個女孩。稻香渡的風,稻香渡的雨,稻香渡的太陽與月亮,稻香渡的稻穀與河水,淡去了她的蒼白與薄弱,柔韌還在,但卻又多出一份恰到好處的結實。自從與孩子們相處之後,她的性格裡又有了開朗與活潑。 讓她最高興的是,現在她有了閒暇。閒暇是寶貴的,在勞碌不寧的鄉村,就越發顯得寶貴。她為這份閒暇而感動、而激動,甚至陶醉。她一心要珍惜它。星期天和每天放學以後,她經常會背起畫夾、調色板等,到田野上去。她會邀細米一起去,理由很簡單,她還不熟悉這裡的一切。對於細米,她心中有一套完整而細密的計劃。她不想對細米說太多的道理——那些道理對於細米而言,幾乎是無用的。她要用另外的方式。當年,爸爸媽媽就是用這種方式,將她從重複的、無休止的玩耍中拉攏到他們的世界裡去的。細米需要由她來細說——細說天地。細米看一切,還是混沌的,囫圇個的。她要讓細米知道天地萬物的妙處與萬種風情。細米的功課不僅在那間小屋,更在天地間。 讓梅紋見到細米,或者說讓細米見到梅紋,大概是天意。 梅紋作畫,細米看畫。但與其說是梅紋作畫,還不如說梅紋是為細米而作畫。 坐在大堤上,她一邊畫水邊的風車,一邊說:「目光不能太快、太浮,要學會停住,學會停住後凝視。就是說盯著看。你看著看著,就見那個被你盯著看的事物呈現出許多新鮮的東西,這些東西是你過去根本沒有發現的。就說這片樹葉,你仔細看著,仔細看著……看見了嗎?陽光正從它的背面照過來,它成了透明的,你看,它是有脈絡的,很好看的脈絡。稻香渡到處是大河、小河、河汊,那叫什麼,叫水系。而這片樹葉的脈絡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小最精緻的水系。你再聽,用心去聽,你還能聽到有細細的流水聲呢。你不這樣去看樹葉,就等於你沒有看到樹葉……」 細米摘下一片樹葉,在陽光下照著,樣子呆頭呆腦。 「在這片天空下,沒一樣不值得你去關注與凝視。只要沉下心來,屏住呼吸去看,你就一定會得到回報。你朝前看,再朝前看……看到了嗎?」 「是個放鴨的。」 田野上站著一個放鴨的老人。他光著的腦袋,像塗了油一般在閃亮。他披著一條遮太陽和擦汗用的方紗巾。他兩腿張開,面朝東方,一隻手叉在腰間,一隻手拉著放鴨的竹竿,那竹竿的頂端垂掛下一個趕鴨用的草把兒。田野上有風,那方紗巾舒展開來,飄動起來,像是一對翅膀。當時,紅日西沉,殘陽從西邊地平線上將光反射到空中,這個人影便成了一個黑色的、高大的剪影。 梅紋用雙手做成一個窗子放在細米眼前:「你看。」 細米透過「窗子」往前看著。 梅紋問:「是一幅畫嗎?」 細米出神地看著,傻呆呆地笑了。 那是一個星期天,梅紋坐在小河邊的柳樹下,看著大河邊上的一座磚窯。那時磚窯剛熄火,窯工們正挑水從窯頂上往窯中慢慢浸水,窯頂上冒著煙。梅紋覺得這煙是水彩畫的一個好題材,就坐在那兒端詳起來。 細米有點迷惑不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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