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細米 | 上頁 下頁 |
| 三 |
|
|
|
翹翹不知什麼時候跑來了。它先是將爪子搭在樹榦上沖細米叫,見細米不怎麼理會它,就跑到水邊上去了。見那群孩子歡叫,它也沖著正在往這裡駛來的大船叫起來。 能隱隱約約地看見大船上的人了,孩子們開始歡騰起來。 小七子一直沒有擠到前頭,他似乎也不怎麼想擠到前頭。當前面的歡聲笑語傳到他耳朵裡時,他心裡很煩躁,甚至很惱火。 一個叫樹窗的男孩正在結結實實的人牆背後很用力地往前擠著,但擠了半天,也沒有擠開一道縫隙。 小七子一直在一旁看著樹窗。他覺得樹窗像一頭欲要鑽進豬欄但無奈被緊關著的豬欄擋住了的豬。 樹窗又一次撞擊著人牆,但他的力氣實在太虛弱了,被人牆彈了回來。 小七子笑了。 樹窗回頭看了一眼小七子,便走開,到另一處撞擊人牆去了。 小七子開始往一條巷子裡後退——後退了足足有五十米遠。當他看到樹窗準備再一次撞擊人牆時,他突然甩開自己的雙腿,然後開始不住地加速,就在樹窗撞到人牆的一刹那,他猛烈地撞在了樹窗的後背上,隨著樹窗的一聲尖叫,人牆向前撲去。一層壓一層,猶如後浪推前浪奔湧向前…… 細米朝紅藕大聲喊著:「抱住樹!」 紅藕在洶湧的人流中死死地抱住了樹。她看到許多人留不住腳步,從她身邊滑過,向前撲去。 細米很快就看到站在最前面的人,「嘩啦啦」倒下去一片,掉進大河,激起一團團水花。 一些小小孩落進水中,嗆了幾口水,掙扎出水面,胡亂地揮舞著雙手。 幸好到處是大人,隨即跳進水中許多,將這些小小孩一個個拉回岸上。 岸邊一片哭爹叫娘聲。 三鼻涕也被擠落水中,自己爬上岸來後,發現少了一隻鞋,叫著:「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一隻黑色的、鞋頭已有了一個窟窿的鞋,正像一隻醜陋的小鴨在水面上漂著。 三鼻涕拎著另一隻濕鞋,在水邊上追趕著:「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細米坐在橫枝上,學著三鼻涕的聲音:「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人群「轟」的一聲笑了。 許多人開始追問剛才是誰從後面猛烈地推了人牆,很快追到了樹窗的頭上。 樹窗指著小七子:「是他推的我!」 小七子說:「誰看見啦?誰證明?」 樹窗的母親走過來,拉起了樹窗:「你不能離他遠點?」 樹窗說:「我沒有挨著他,是他撞了我!」 樹窗的母親看了一眼小七子,十分厭惡地小聲說了一句:「萬人嫌!」然後抓住樹窗的胳膊,將他遠遠地拉到一邊。 很多人都掉過頭來瞥了小七子一眼,誰也不理會他。 三鼻涕的鞋子漸漸漂遠了。 三鼻涕不屈不撓地叫著:「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但他的聲音很快被歡迎的鑼鼓聲淹沒了——大船已十分清晰地駛進了稻香渡人的視野。 一葉巨大的白帆正在風中顫動,將明亮的陽光反射到岸邊的樹上、房子上和人的臉上。 當大船距離水碼頭還有五十米遠的時候,當船上的女孩已一個一個被看清楚之後,不知為什麼,稻香渡的人全部被眼前的情景鎮住了。於是鼓槌停住了,鑼也不敲了,「唧唧喳喳」的說話聲也消失了,剩下的也就只有一片寂靜。 所有的人都定定地杵在自己的位置上,誰也不再擠誰,各種姿態全都凝固在了岸邊——十幾個女孩,有的坐在船頭上,有的坐在船棚頂上,有的站在船的尾部,還有兩個互相倚著站在大帆下。不同的姿態,也都好像凝固在了大船上。 只有船在動,船頭發出「潑剌潑剌」的水響。 稻香渡很少有人見過長成這樣的女孩。她們的形體、服飾、面容、膚色與姿態,皆與岸上的稻香渡人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們優雅而美麗,帶著城市少女特有的文靜、安恬、害羞與一種讓人憐愛的柔弱。她們有幾許興奮,又有一番怯生生的樣子,仿佛一群長飛的鴿子因要在半途中覓食而落在了一片陌生的田野上,讓人有一種只要一有動靜,它們就會立即飛掉的感覺。 同樣是麥子,但卻是另一種麥子;同樣是稻子,但卻是另一種稻子;同樣是人,但卻是另一種人。 對於鄉下人來說,她們仿佛來自天國。 其中一位,用一塊紅手帕綰著一束烏黑的頭髮,好像是她們中間年齡最小的。 無數的喜鵲在大河上空飛來飛去,稻香渡的老人事後說,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喜鵲。 翹翹站在水邊,呆頭呆腦地望著大船。 船推著水,船頭「噗噗噗」地跳著水花。風吹過帆索的「嗚嗚」聲也都能聽得真真切切。岸上的人還聽到從船上傳來的歌聲——有兩個女孩在低聲唱歌,用的是另樣的腔調,稻香渡人所不熟悉的腔調,很動人的腔調。 三鼻涕已不再去追他的鞋子。他提著另一隻鞋,傻呆呆地站在水邊。大船推起的波浪不時將他的雙腳淹沒。 白帆幾乎就要遮蔽人們的視野。 就在這寂靜之中,空中響起清脆的「噠噠」聲——大帆落下了。 一直在掌舵的毛鬍子隊長大聲吼叫:「一個個愣著幹什麼?鑼鼓!鞭炮!」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