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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站在前邊的人,起初以為自己一下沒有看清大河盡頭的景象,聽眾人都喊「船回來啦」,心裡有些疑惑,但又沒有把握確定是否真有船,也就跟著喊,等入神看了又看終於沒有見到船的影子後,才疑惑地問:「哪兒有船呀?」

  「哪兒有船呀?」

  「哪兒有船呀?」

  數不清的大人與小孩不看大河的盡頭,卻都在互相望著問,仿佛對方的臉才是那條大河。

  「沒有船……」細米在那根橫枝上站了起來,起初是猶猶豫豫地說,隨即對下面的人喊,「根本沒有船!」

  「誰說看到船啦?」有人問。

  「誰說看到船啦?」無數的被戲弄了的人,很生氣地追問。

  空中響起一陣粗野的、帶了幾分惡毒的笑聲。這笑聲是捏著嗓子發出的:「哈哈哈,哈哈哈……」

  在靠河邊的一幢高高的瓦房的房頂上站著小七子。

  地上的人看小七子時,看見了一片一片春天的雲正從他身後白馬般地跑過。

  小七子光頭,穿著一條鬆鬆垮垮的長褲,上身卻光溜溜的沒有一絲布。一根寬寬的皮帶,緊緊地勒在腰上,勒出一個圓溜溜的肚皮。皮帶有點長,餘出的一截,就耷拉在那裡,更將小七子裝點得吊兒郎當。

  人們望著小七子,誰也不說話。

  瓦房主人先是待在屋裡的,覺得屋頂上有動靜,就跑出門來,仰頭看到了小七子,大聲問:「小七子,你要幹什麼?」

  小七子覺得瓦房的主人問得有點奇怪:「幹什麼?能幹什麼?看船!」

  「你下來!」

  「我為什麼要下來?」小七子在屋頂上坐下了,還將兩腿儘量撇開,擺出一副很舒坦的樣子。

  瓦房主人操起一塊磚,朝房頂上威脅道:「你下來不下來?」

  瓦房主人是個殺豬的,也許是稻香渡惟一的一個能使小七子感到懼怕的人。小七子站了起來,但還是沒有顯示出他要從瓦房頂上下來的樣子。

  瓦房主人身子向後一仰,隨即向前一傾,將一塊整磚朝小七子砸去。

  人群「哇」了一聲,這一聲裡有吃驚,又有痛快。

  小七子一閃腰,躲過了那塊磚。

  磚墜落到了瓦房頂的那邊,砸在瓦上,就聽見一聲清脆的瓦的粉碎聲,隨即又聽到了磚頭在瓦上向下滾動的骨碌聲。

  在瓦房主人的感覺裡,這磚仿佛是從他心頭上銳利地滾過。他指著小七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小七子仔細地察看了一下,掉過頭來說:「一共碎了五片瓦。」他對眾人說,「這怪不得我。」

  瓦房主人說:「你等著,我拿魚叉叉穿了你!」說罷,沖進院子。

  小七子背過身去,解開褲子。

  地上的人們看到了兩瓣白得耀眼的屁股,隨即又看到了一股細流從小七子的褲襠裡流瀉出來。

  女孩子們紛紛低下頭或轉過臉去。

  當瓦房主人抓著一杆長長的魚叉跑出院門時,小七子已跳到挨著房子堆放的一個草垛上,旋即人就沒影了。

  瓦房主人不管眼前有沒有小七子,將魚叉固執地瞄在空中,仿佛有一條魚會忽然地從半空中出現似的。

  人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大河上。他們看看天上的太陽,相信大船馬上就要出現了。

  不知是什麼時候,已被人暫時忘記了的小七子又在人群的背後悄然無聲地出現了。凡看到他的人,都遠遠地躲著他。這使小七子很惱火,他往地上吐唾沫,心裡在罵人。

  幾隻喜鵲從河這邊飛到河那邊,又從河那邊飛到河這邊,在大河的上空留下了一串「喳喳」聲。

  細米仿佛有了一種預感,將眼睛睜大了朝大河的盡頭看……

  細米忽然叫了起來:「船!」他忘了自己是在樹上,抓住樹枝的手鬆開了,朝大河盡頭指去,差點從樹上跌落下來。

  孩子的眼睛比大人的尖,隨後,有四五個孩子同時看到了船——儘管它顯得那麼小,那麼模糊。

  一葉白帆漸漸地明朗起來,並且越來越大。

  「船回來了!」「船回來了!」……河岸上擠滿了人,但卻就這一句話。

  孩子們比大人更要興奮,因為,這些女知青將要一個一個地被分到一戶戶人家——他們家將擁有一個從蘇州城裡來的女孩。當然,他們一個個也有點忐忑不安。因為,不可能每家每戶都能分到。

  從昨天晚上開始,細米就在想:我們家能分得一個嗎?他覺得,他家是最有條件分得一個的,因為他家有富餘的房子,再說,爸爸的學校也有一間空著的宿舍。但,細米還是有點不太放心。他真的很希望他家能分得一個。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希望。

  三鼻涕在河邊蹦跳著:「來啦!來啦!」

  細米想:你高興什麼?沖你的鼻涕,也不會分你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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