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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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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元潮一踏進這個家門,心就空得發慌。看著艾絨一任這個家荒著而只知抱著琵琶千呼萬喚也不能將她喚回的樣子,他感到很心煩。冷鍋冷灶,到處灰塵,床上亂成狗窩,他直想往外走。艾絨倒是將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她去河邊,用清水反反復複洗她的頭髮,洗她的臉與雙手,渾身上下散發著乾淨的氣息。但就是不理會這個家——這個已經失去女兒的家。女兒的離去,這個家便從此丟失了靈魂。 這天,杜元潮在外面走了半天,饑腸轆轆地回到家中,揭起鍋蓋,只見鍋裡空空,淺淺的水裡飄著鐵銹,手一松,鍋蓋跌落下來。然而艾絨卻似乎沒有聽見,依舊坐在窗下撫弄著懷裡的琵琶。 杜元潮側臉看著她,只見她又是一副淚流滿面的樣子,心裡實在煩透了,轉身走出門外。 人們都回家吃飯了,田野上已很少有人走動,就他一個人,孤魂一般地在遊蕩。 他想見到采芹,心裡焦渴地想著,腳步便朝向了楓橋。 采芹見他一副疲憊的神態,問:「怎麼這時候來了?」 他坐在凳子上,低著頭:「我還沒有吃飯。」 采芹一聽,忙去張羅飯菜。 他也不看采芹,只顧狼吞虎嚥地吃完飯後,依然坐在凳子上垂著腦袋。 采芹感到心疼,卻又不知如何安慰。收拾碗筷時,她看到他的頭髮裡已有不少白髮,眼睛便紅了。她想把他的腦袋輕輕抱住放在她的胸前,然後用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髮,但卻沒有這樣去做。 等采芹將一切收拾停當了,他說:「我走了。」 采芹就將門鎖上送他。 一路上,兩人無話。 走上通往油麻地的大道,要穿過一片蘆葦,采芹望著在風中搖晃的蘆葦,停住了腳步。 杜元潮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停住了,轉過身來望著采芹。 采芹猶猶豫豫地又跟了上去。 走到這片蘆葦的中央,杜元潮頭也不回地說:「你回去吧。」 采芹便站住了。 杜元潮便大踏步地往前走。 采芹看了一陣他的背影,輕輕歎息了一聲,轉過身往家走。 蘆葦忽然沙啦沙啦地響起來,采芹掉頭一看,只見杜元潮餓狼一般朝她撲來,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並將雙手捂在胸前,害怕地望著他一雙光焰灼人的眼睛。她向後退著,但杜元潮卻一把抓住她的一隻胳膊,不由分說地就將她向蘆葦深處拖去。 秋後的蘆葦,一片金黃,在風中互相碰撞,發出的竟是金屬之聲。 他們終於被蘆葦淹沒了。 與以往一個呼風喚雨一個便風起雲湧的情形不一樣,這一回,采芹竟躺在他身下動也不動。她心裡頭有一種悲切,心酸酸的,眼睛慢慢地潮濕起來。她似乎沒有看到杜元潮汗浸浸的扭曲的面孔,卻看到了秋天的純淨的天空。她似乎沒有聽到杜元潮狗一般的喘息聲,卻聽到不遠處的蘆葦叢裡一種身體嬌小秀氣的小鳥所發出的動聽的鳴叫。 他沒有哭泣,但卻流著淚水,淚珠紛紛落在她的臉上。相摩,相蕩,她的十根腳指頭開始張開,豎立在陽光下,一隻一隻仿佛是透明的。 「家不像個家了……」他說。 她歎息了一聲:「她心裡難過,你一個男人家,總該知道安慰安慰她。她心裡苦,比油麻地任何一個女人心裡都苦……」 杜元潮離開時,采芹又說了一句:「她心裡苦……」 這天晚上,杜元潮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早地回到家。早在他回家之前,受他之托的朱荻窪就已經將從漁船上買來的魚蝦送到了他家中。他穿上平常由艾絨穿的白圍裙,親自下廚房燒晚飯。他沒有打擾坐在窗下的艾絨,他要好好燒一頓晚飯。多少天以來,他們的日子過得非常粗疏,簡直不成樣子。他再也不想這樣過下去了,他願意伺候艾絨,希望她能記起,女兒不在了,但家還在。忙碌中,他聽著艾絨的琵琶聲,不禁心生憐愛之情,對這些天來沒有好好照顧她而在心中感到歉疚。 他將燒好的飯菜端上桌後,走到艾絨面前,但他沒有打斷艾絨的彈奏。 艾絨終於意識到他站在她面前,抬起頭來望著他。 他走過去,從她手中輕輕取下琵琶,說:「我們吃飯吧。」他將她的琵琶小心翼翼地放好,過來將她從椅子上扶起,「飯菜都快涼了。」 整個吃飯過程中,艾絨一直眼淚汪汪。 晚飯後,杜元潮沒有像往常那樣去鎮委會的辦公室,而是守在艾絨的身旁。他這樣的男人,一旦體貼起女人來,是無微不至的。他將洗腳的木桶拿到河邊很仔細地洗刷乾淨,然後向裡面倒了一暖壺開水,再用涼水兌成適當的溫度。在兌涼水的過程中,他不時地用一根手指放入水中去試水溫,涼水一點一點地兌進,細心備至。調試停當,他將木桶端到艾絨的腳下。 艾絨呆呆地坐在那兒不動。 他便卷起袖子,將她的鞋一一脫掉,然後一手抓住她的一隻腳,將它們放入溫燙的水中。她似乎覺得有點兒燙,想從水中將腳提出,但卻被他很固執地按住了。她一會兒就適應了水溫。她有點兒害臊,但卻沒有拒絕,由他抓著她的雙腳並將它們按在水中。過了一陣,他便開始一一搓她的腳。她的腳很乾淨,竟無一絲污垢,這使他感到有點兒驚訝。他還從未用手抓握過她的雙足,那種感覺非常地奇妙,薄而柔軟。燈光下,他覺得這雙腳十分地秀氣。 他捨不得地抓住它們,忽輕忽重地捏著、揉著、搓著,木盆裡蕩著漣漪。他將十個腳趾一一地都關照到了。圓溜溜的腳指頭。它們通過他的手,將印象烙在了他的心裡。暖壺就在木桶旁,當他覺得水已涼了一些時,就會將她的雙腳提出,歇在桶邊,然後往桶裡續上一點兒開水,兌出他所希望的溫度。那雙腳便又重回到水中。他極有耐心,就像當年在程家大院時在教書先生的目光下很認真地做功課。 一雙冰涼的毫無血色的腳,終於轉成紅蓮色。 他們早早上了床。窗前明月。打從艾絨的雙腳被他用毛巾擦乾之後,他就有一種衝動。 借著月光,他看到了她顯得更加蒼白的臉,心裡癢癢地想要她。他將手慢慢伸進她的內衣,將多日來未曾撫摸的嬌小的乳房握在了掌中。他輕柔地撫摸著,她沒有拒絕,但也沒有呼應。他不知道該不該與她做愛,但他心裡想,並且越來越想。 秋天的夜晚,只有安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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