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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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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中午,風雨驟然停息,大地顯得一番乾乾淨淨。大河上,出現了一道美麗絕倫的彩虹。 琵琶從安靜的池塘中浮起,她穿的是一件紅衣服,人們初看到時,還以為是一朵碩大的蓮花。 兩行淚水順著杜元潮的鼻樑,緩緩流淌下來,隨即號啕大哭。油麻地的人一時難以將此時失態的杜元潮與他們平素所見到的那個在任何時候都處變不驚的杜元潮聯繫起來,一個個都顯得很驚愕,手足無措。 此後,一連許多天,油麻地的人都沒有見到杜元潮,他家的門整天是關著的。他與艾絨不分晝夜地躺在床上昏睡,仿佛進入了漫長的冬眠。艾絨偶爾醒來,突然地想起女兒,冰涼的淚水就會漸漸蒙住雙眼。當她將雙眼合上時,淚珠便分別向耳邊流去,枕巾總是潮濕的。 不一會兒,她便會又昏沉沉地睡去。杜元潮則很少醒來,仿佛這一覺要睡上千年。 在杜元潮與艾絨昏睡的那些日子裡,油麻地的天氣天天晴朗。油麻地的天氣一旦晴朗起來,才叫晴朗,尤其是在秋季,天高雲淡,碧空如洗,一眼望出,直抵遙遙的天邊。 這一天早晨,杜元潮聽到了秋風吹拂窗紙的聲音。那窗紙一起一伏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腦子一下變得清醒起來。純淨的秋光在窗紙上游走著,牛羊的叫聲在田野上傳播著。他將兩手交叉著放在腦後,眼睛望著天窗外的天空,仿佛在回憶著什麼。他扭頭看了一眼艾絨,只見她淚痕未幹,面容蒼白、毫無血色。他輕輕地給她掖了掖薄被,就輕輕下床了。他感到了一陣暈眩,用手扶住床頭,歇了一陣,才漸漸好轉。他打開了門,看到秋天的陽光正向大地傾瀉下來。他取了毛巾,晾在肩上,向河邊走去。 天與地,天與地之間,所有一切,似乎都變得十分得清新。 他走過一級一級臺階,一直走到水邊。他蹲了下來,將毛巾放入碧清的水中。他看到了一條細細的由河蚌爬行之後在水底留下的痕跡,還看了兩隻玉一般晶瑩透明的河蝦。他望著河水中自己的面容:那是一張消瘦的面容。他拎起毛巾在水面上蕩了幾下,那面容就在水波中消失了。他用毛巾撩起清涼的河水,然後將臉埋在其中,清涼便如無數的細箭穿入他的心房。這種感覺再由心房傳遍全身的每一根神經。接下來,他用這清涼的河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臉、脖子乃至雙臂,直到臉上出現紅色。當他站起身來時,雖然感到有點兒氣力不支,但同時覺到了神清氣爽。 一位老太太正從河邊蹣跚走過。 杜元潮一如往日,很親切地向老人問好:「五奶奶,早啊。」 老太太顫顫巍巍:「書記早。」老人居然伸過佈滿老人斑的手來,僵硬而用力地抓住杜元潮的手,半天沒有鬆開,用長年流淚不止的眼睛望著他。 杜元潮朝她微笑著,那種微笑是油麻地的所有人都很熟悉的,含有親切、和藹、體恤,還有憐憫與敬重。 老太太終於鬆開杜元潮的手,往前走去。 杜元潮順勢扶她走了幾步,說一句:「慢走。」才將手慢慢移開。 杜元潮讓人叫來了朱荻窪,向他佈置了一個任務:到各生產隊找來二十名壯勞力,將門前的那口塘填平。 等朱荻窪將二十個漢子叫來開始擔土填塘時,杜元潮就一直一言不發地坐在院門口樹下的一張籐椅上。秋天的陽光如清澈的水一般傾瀉在他毫無神采的臉上。他的眼睛眯縫著,像在瞌睡中。他聽到了雲雀的叫喚聲,那聲音極其遙遠,但卻很清脆。他慢慢睜開眼睛,企圖想看見這些小生靈,但只看到了一片片雪一般的雲彩。他知道,它們飛進雲眼裡了。 那些漢子誰也不說話,只顧一個勁地擔土、倒土。 杜元潮聽到了泥土傾倒在水中時發出的撲通撲通聲,甚至看到了被激起的水花。 他一直坐在那把籐椅上,眼睛一次一次地潮濕。女兒的樣子又不時地出現在他的眼前:她用眼睛不停地打量著一切,或是專注地看著一朵花、一隻蜻蜓;她踉踉蹌蹌地走路,跌倒了,但卻沒有哭泣,因為她忽地看到了一隻彩色的蟲子在草葉上爬著,居然就趴在那兒看了起來……他甚至覺得她還在他懷裡,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將那張白嫩的臉貼在他的臉上。淚水是涼的,或許是秋風吹涼的,或許本就是涼的。 那口塘終於在太陽將落進大河時填為平地。二十個漢子從遠處運來了一個巨大的石滾,在泥土上反復碾軋,直到結結實實如澆鑄的混凝土一般。 朱荻窪走過來:「書記,那口塘填平了,你要不要看一看?」 杜元潮起身向已成為平地的水塘走過去,就在這時,鎮上不知誰家響起了鞭炮聲。他問了一句:「誰家放鞭炮?」 朱荻窪說:「不知道。」 杜元潮站在一片新土之上,用腳使勁跺了跺。 鞭炮聲不斷,並且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歡地響。 「誰家放鞭炮?」杜元潮又問一句。 眾人都說不知道。 有一個人走了過來,眾人就問他:「誰家放鞭炮?」 那人說:「是邱鎮長家,邱鎮長的老婆生孩子了。」 鞭炮聲還在不停地響著。 又有人走過來,說:「邱鎮長得了一個胖小子,有七斤半重。」 那時,太陽已經沉沒,霞光映照之下,大河如血…… 艾絨終於起床了。她走出門外時,陽光正普照大地。她的眼睛一時不能適應亮豁豁的陽光,便扶著門框將眼睛眯上,過了一陣,才慢慢睜開。走在秋天的風中,她搖搖晃晃。她覺得天空從未如此亮過,亮得叫人心裡空空蕩蕩的。 油麻地的人見到艾絨時,不免都有點兒吃驚:她的臉蒼白得令人害怕,身體瘦得讓人擔心會被一陣風吹跑。 接下的日子,她大部分時間是無語的。她幾乎整天抱著琵琶,坐在窗下那把高背硬木椅上,在斷斷續續的彈撥中,以淚洗面。那琵琶聲似響非響,半天一個音符。那音符一個個都顯得極為孤獨,像一隻一隻失群的鳥,寂寞而冷清地在天空下飛翔著。 家似乎已經不存在了,杜元潮出門後,這家就顯得格外得荒涼,沒有一點兒人氣。 她常常覺得自己並不是在家中彈琵琶,而是坐在寒意濃濃、枯葉滿地的荒野上。那荒野之上,除她獨自一人,就再無他人的身影,甚至就再也沒有任何其他生命的痕跡。從未有過的空虛,從未有過的落寞,從未有過的悲哀——這悲哀已到極致,倒轉為綿綿無盡的憂傷。 家就這樣野草般荒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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