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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笑了一陣,采芹解下頭上的紅頭繩,輕輕給它紮上了。她覺得那樣子很有趣,又吃吃吃地笑了一陣。

  後來,她也在他身邊躺下了,不一會兒,兩個人竟相擁著,無憂無慮地睡著了。

  風吹來時,紅頭繩就會飄動起來。風一歇,它就又落下去。

  天又開始掉雨點了。

  杜元潮先醒來了,他輕輕坐起,看著還在睡夢中的采芹,心裡既感到溫潤也有隱隱的酸痛。他朝油麻地方向望去——油麻地早消失在煙雨裡。想到過不一會兒,他們就要分手,就要回到油麻地,他心裡感到一片空虛。他不想回油麻地,許多次他坐在鎮委會的辦公室裡,突然地就會覺得無聊且又無趣,胸口發堵,覺得天也荒荒,地也荒荒,心也荒荒。

  雨大了些,采芹也醒來了,雙眼惺忪地看著杜元潮:「你在想什麼?」

  杜元潮搖搖頭:「沒想什麼。」

  西墜的太陽被雲所遮,更將濃重的胭脂色傾向大地。

  他們並排坐在船頭上,望著被胭脂色浸染的茂盛的蘆葦。

  一隻鶴從蘆葦叢裡飛起,在天空飛翔了幾圈之後,居然落到了船尾。頭頂上的一粒紅色絨球,簡直美麗絕倫。

  在離開他們的天堂之前,杜元潮帶著那根紅頭繩又要了采芹。

  采芹的長發落進了水裡。

  杜元潮看到,隨著船的顛簸,那長髮一會兒在水中收攏一會兒又在水中蕩漾開來,像是一團黑色的水草在水中悠然飄動。五六條體形秀韌的青背小魚遊過來,與擺動著的頭髮戲耍著,它們甚至還敢穿越發叢。它們的脊背,其顏色幾乎就與采芹的頭髮為一色。這幾條小魚的遊動與頭髮的擺動呼應著,在這片無人問津的清水中蕩漾出一片無人問津的旋律。

  采芹問杜元潮:「知道為什麼喜歡你嗎?」

  杜元潮搖了搖頭。

  「喜歡你既有文性子,又有蕩性子。」

  那只潔白的鶴居然在船尾舞之蹈之。

  不知過了多久,采芹發出裂帛般的一聲尖叫。

  喊聲驚動了那只鶴,它拍翅飛去,而隨著它的飛去,他們靈魂逸出濕漉漉的肉體,也隨之飛去了……

  天近黃昏,琵琶乖巧地坐在小凳上,聚精會神地望著門前的路。

  每天這個時候,她都會停下手中玩耍的一切,坐在門口安靜地等待杜元潮的歸來。

  相比之下,她與杜元潮更親。每當杜元潮出現于她面前時,她會立即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並張開雙臂用亮得出奇的眼睛仰望著杜元潮:「爸爸抱。」而杜元潮一旦回到家中,最讓他高興也最令他心滿意足的一件事就是蹲下來,將他的愛煞疼煞的女兒抱在懷中。在家中,他拒絕一切公事,即使偶爾要談一些公事,他也會一邊將女兒抱在懷裡一邊談。他抱她去看太陽,去看月亮,去看大河,去看風帆,去看樹,去看花,去看燕子,去看蜻蜓。他總與她說話,沒完沒了地說,像一對月老樹下的情人。天黑之後,女兒會露出一絲毫無理由的恐懼,仿佛黑暗處到處藏匿著什麼。

  那時,她最希望杜元潮能在家中守候著她。除了晚間有推不脫的會議,他晚上只是在家中守候著艾絨與女兒。他的戀家,是油麻地的女人們怒駡與斥責那些不安分總想打野食的男人們的最有力的武器:「瞧人家杜書記!跟人家杜書記比起來,你算個什麼東西!」他真的是很樂意於在靜悄悄的夜晚守候著艾絨與琵琶,沒有絲毫的勉強。女兒的晚間入睡,居然絕大部分是由他相陪著,哼唱著千古流傳的鄉間搖籃小曲而完成的。

  這是一個優美得讓他的心軟化為水的過程。看著女兒的眼睛漸漸如兩片沾了雨水的樹葉一般合上,看著女兒的小嘴如同早晨池塘中的小魚浮上水面呼吸著新鮮空氣一般咂巴,他覺得實在已沒有什麼理由再在心中記掛什麼了,風塵歲月所留下的瘢痕,當隨水而去。他甚至會在與艾絨做愛時,一旦發現驚動了女兒,都會暫時偃旗息鼓。杜元潮的這番兒女情長,使艾絨常常為之感動,但說出來的話卻是:「就知道喜歡你女兒。」

  但近來,杜元潮讓女兒等候的次數卻越來越頻繁,時間也越來越長了。

  女兒沒有生氣,依舊的安靜,依舊的聚精會神。

  雨還在下,當陽光轉變為霞光時,那胭脂色暗淡下來,但卻更成了胭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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