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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杜元潮來到大門口,從門縫裡對守候在門外的朱荻窪說:「開門。」

  朱荻窪開了門。

  杜元潮看到門口站了幾個人,用不高不低卻響亮到足以使在場人聽到的聲音,對朱荻窪說:「去找邱鎮長,說公安局的人找他。」

  聽到了這句話,在場的人面面相覷。

  當邱子東還沒有被朱荻窪找到時,油麻地卻有半數以上的人知道了這個已被預測了許多時候的消息:公安局的人找邱子東談話了!

  過了整整一個星期,這天黃昏,那艘白色小輪船終於離開了油麻地。公安局最終沒有留下一個十分確切的結論,帶著無數相左的互為消解的材料走了,將一團模糊,一團疑雲,也將一個巨大的可以繼續想像的空間留給了油麻地。

  邱子東陷入在一種不明不白的境地裡。

  他想呼喊,可沒有理由呼喊;他想號叫,可沒有理由號叫。他只能跑到荒野上,舉起獵槍,將正在空中飛翔的一群麻雀打落下無數。

  這天上午,杜元潮正在鎮委會辦公室裡看報,朱荻窪匆匆進來,說:「林家上百號人,往鎮上來了!」

  「是嗎?」杜元潮連頭都未抬起。

  朱荻窪見杜元潮這裡毫無動靜,無趣地走了。

  不一會兒,披麻帶孝的林家人就走進了油麻地鎮。與上回劉家橋劉家鬧喪隊伍一樣,林家的隊伍也是從小鎮的大街的一頭,走向另一頭。不同的是,劉家的隊伍是沉默的,而林家的隊伍卻是一路走一路呼口號一般大聲喊叫:「邱子東殺人了!」「殺人要償命!」「邱子東,出來!」「邱子東跟戴萍睡覺,讓林文藻捉住了!」也不統一,百十號人各喊各的,其中一些人並無悲傷,卻有幾分快意。

  那呼喊聲,聲聲入耳,邱子東哪裡敢站出來,躲到了一座廢棄的倉房裡。

  杜元潮一直坐在椅子上看報,門外此起彼伏的呼喊聲甚至都未能使他的頭抬一下。等到將報屁股上的一行字都看完了,他才站起身來,用雙手搓了幾下臉,走出鎮委會,見到朱荻窪,便讓他立即去將民兵營長叫來。不一會兒,民兵營長就被叫來了。杜元潮說:「通知全體民兵,在邱鎮長家門前集合!」

  林家的鬧喪隊伍在到達邱子東家前一刻,一百多個身強力壯的民兵早站到了邱子東家門前的空地上。

  林家人仗著這是鬧喪的隊伍,想也不會有誰敢阻擋,繼續往前走。

  民兵們竟然往後退卻著。

  這時杜元潮出現了。

  人群立刻閃出一條道來。

  杜元潮走來時,林家人猶如走在曠野上,突然被一股涼意深重的野風所襲,一下被震住了,誇張的哭鬧聲頓時停息下來。杜元潮站在民兵隊伍與家隊伍中間,聲色俱厲:「我看有誰敢動一磚一瓦!還無法無天了!」他一下就能感覺到這支隊伍的靈魂——那個為首的人是誰。他用眼睛死死盯著這個從穿著上便可看出不是一般農民而肯定是國家幹部的人,說:「趁早領著他們回去。出了事,你負一切責任!」這不禁使那人大吃一驚,也使整個林家隊伍大吃一驚。就像是一座城堡上的一盞使城堡大放光明的燈被一下打瞎了,這城堡頓時跌落於一片黑暗一般,林家的隊伍頓時疲軟下來。

  杜元潮轉身對那些民兵說:「誰敢亂動,就將誰捆起來!還沒有王法了!」說完,走了。

  眾人又立即閃出一條道來。

  林家人看著,就覺得眼前是片茫茫大水,杜元潮走過時,那水竟嘩啦啦分向兩邊,直辟出一條白色的大道來。

  油麻地的民兵一個個嘴巴緊閉,面孔威嚴地站立在林家的隊伍面前。

  林家人象徵性地毀了一段籬笆,踩倒了一小片菜,用磚頭砸壞了一隻小小的醬油缸,便撤了。但一路上更加大聲地高呼那些口號,仿佛有一股力量本計劃是用在打打砸砸上的,現在卻用不上了,而改用在了呼喊上。

  杜元潮與采芹又在僻靜處駕了船,行向蘆蕩深處。

  陽光燦爛,天高水闊,到處是油汪汪的綠色。水上涼風習習,杜元潮的心情好極了。他要將船搖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無船會行到的地方,一個天外世界。望著一望無際的蘆葦,他由衷地感激那些根根相連、葉葉相擦的蘆葦——是它們為他和采芹營造了優美而安靜的一隅。

  今天是采芹第一次從頭上取下戴了許久的白布條。她特地選用了一根鮮豔的紅頭繩紮了一頭的烏髮,看上去,換了一個人兒。

  當油麻地完全從視野中消失之後,采芹坐在船頭上唱起來。唱的是童年的歌,是杜元潮所熟悉的歌。這些歌,他在從前的程家大院裡聽過,在與采芹一起玩耍于田野上時聽過。此時聽來,情意綿綿,消逝的歲月,從水面上走來,鮮活如初春的草芽。

  杜元潮搖著船,聽著采芹的歌,望著天空的雲彩,就覺得心裡乾乾淨淨的,清澈到了極致。他不由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些在油麻地鬱積於胸的渾濁之氣,一下被吐到了這萬里晴空下,被水上的風吹得不剩一絲痕跡。他真希望一生駕著這條船,一生行進在這不見人煙,只見飛鳥與蘆花的水面上,不要再看到豬喊驢叫、人來人去的油麻地。

  杜元潮覺得身體變得輕盈起來,沉重而勞累的心猶如一絲蘆花飄動起來。

  他將櫓搖得越發的瀟灑。

  采芹眯縫著眼睛,看著杜元潮的搖擼姿態。他有節奏地擺動著的臀部,使她心裡不禁湧起一陣陣渴望與慌亂。

  一次又一次的幽會,已使她有點兒不能再把握自己了。往往過不了幾天,無論是心還是肉體,就會有一陣陣按捺不住的渴求。時間一久,這樣的渴求就會如火苗燒燎野草一般,身心變得十分焦灼。當杜元潮終於用撞擊、撫摸、輕喚她的名字,用汗水、唾液、精液、向天空大聲嘶喊而使這一切煙消雲散時,她竟然會為自己重新獲得安靜、無欲而淚流滿面。

  有一陣時間,他們誰也不說話,兩人都在期盼著那個停泊地的到來。杜元潮更快地搖著船,而采芹一直用眼睛向前眺望著。

  船吃力地穿過一片蘆葦,終於來到了他們的天堂。

  那是一片遠離村舍、四周都長了蘆葦的水面,因風被蘆葦擋住,這片水面竟無一絲波紋。天映在水中,使人分不清到底上面的是天還是水裡的是天。

  船停在了這片水的中央,船倒映在水上的影像,都能看得清木頭上的花紋。

  兩人倒一時羞澀起來。

  采芹問:「子東他沒事了吧?」

  杜元潮說:「大概沒事了吧。」

  采芹說:「你幫了他。」她感歎了一句,「到底是小時候一起長大的。」

  天空中飛過一群大雁,將天空襯得越發的高闊。

  雁過之後,大大的一個太陽天下,天邊竟然響起雷聲。那雷聲轟隆如炮,其聲竟好像從水面上一路滾動過來,直滾到這片荒寂的水泊,震出一片波紋。

  「天要下雨!」杜元潮看看天色,一陣興奮。

  「夏天的雨說來就來的。」采芹從船頭上站起來,也仰頭去看天空,心中也是一陣興奮。

  兩個人都渴望著天能下雨。

  又是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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