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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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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高叫著:「杜元潮出來!」見毫無反應,就開始大罵:「狗日的杜元潮,你除非藏進逼裡!」「藏進逼裡也要將你摳出來!」……不堪入耳。一些年輕女人特別是一些女孩兒,或輕輕地或嚴嚴地用手捂住了耳朵。 劉東子的母親蓬頭垢面,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雙目緊閉,用雙手拍打著地面,用哭得已經不能發聲的喉嚨哭泣起來,隨即,所有的女人都跟著哭泣起來。其中一些,在此之前也只是陪著哭哭而已,還有很大的潛力與餘地,此時都亮開了喉嚨,大聲號啕起來。一時間,這哭聲此起彼伏,猶如潮起潮落,洶湧澎湃。一些孩子的哭聲與老人的哭聲也加入其中,使這場撼天動地的大哭泣有了豐富的聲部與音色,從而也更加催人淚下。 劉東子的母親忽然翻著白眼,口吐白沫,抽搐著暈倒在地。 於是,幾個有經驗的女人就蹲下來,用尖尖的指甲死死掐住她的人中,直到她緩過氣來。她在半昏迷的狀態中有氣無力地張合著幹焦的嘴唇,靠近她的幾個女人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她的聲音:「我要我家東子……」 一個年輕人順手撿起一塊磚頭,向杜元潮家的窗子砸去,玻璃立即被砸碎。這一動作,猶如一聲全面出擊的信號,只見劉家老老少少一起向房子撲將過來,開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毀滅行動。一些人沖進屋裡,見被子就撕,見鍋碗就砸,見凳子就摔,見衣櫃就推,見水壺就踢,不一會兒工夫就將屋內搞得一片狼藉。沒有能夠擠進屋裡的,見籬笆就扯,見樹木就砍,見莊稼就拔,見豬羊就趕,見菜地就踩,不一會兒工夫,就將房前房後搞得一片稀巴爛。 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舉起一塊石頭,沖向院門口的一隻裝滿水的大水缸,大叫了一聲「狗日的水缸」,石頭飛出,水缸頓時瓦解,水嘩啦流了一地。怕濕了腳的便向後躲去,撞倒了後面的人,結果撞倒了一片。 油麻地的人只能在一旁看著。 劉家的人屋裡屋外地來回奔跑著,尋覓著還沒有被損壞的東西。一個人從瓦礫中發現還有一隻碗沒有被砸碎,便將它撿起,猛地擲在牆上,使它立即成為碎片。等一切都已損壞之後,一百多號人就在這些東西的上面反復地踩,反復地跺,直到將一切踩成跺成爛乎乎的東西。 屋裡的人撤出之後,四五個漢子解開褲帶,開始在屋子的中央撒尿,直尿得屋中央湧動起了一片白沫。 當油麻地的人以為一切到此結束時,劉家的兩個漢子一人拿了一把叉子爬上了屋頂。 這時,在地面上的人無論是油麻地的還是劉家橋的,都不發一聲,在靜靜地等待著下面將要發生的事情。只有幾條驚慌的狗在遠處奔跑著向這邊吠叫,卻不敢向這邊靠攏。 兩個漢子坐在屋脊上,開始抽煙。他們有時看看殘敗不堪的地面,有時看看萬里無雲的天空。 地上的人都仰望著他們。 他們終於抽完煙,將沒有掐滅的煙蒂扔到地上,然後往掌心裡吐了一口唾沫,便開始用叉子掀屋頂。 又有幾個漢子爬上了屋頂。 轉眼間,半邊房頂就被掀掉了,陽光嘩啦啦瀉進屋裡。 在整個過程中,邱子東一直未露面。 黃昏,杜元潮出現在被毀壞的家園前。不一會兒,艾絨抱著女兒,在采芹的陪同下,也回來了。她看著這番情狀,輕聲哭泣起來。 杜元潮從艾絨懷裡抱過欲哭未哭的女兒,望著眼前的情景,一言不發。 采芹用手輕輕地拍打著艾絨的肩,眼中也是一番淒涼與悲哀。 這天的黃昏,特別的明亮,天空像鍍了薄薄的金子。 在西方噴射的霞光裡,遠處的人在看杜元潮他們幾個時,看到的是富有造型意味的剪影——這些剪影使人們心頭的秋意變得格外的濃重。 天黑後,艾絨在采芹的勸說下,又抱了女兒去了楓橋。杜元潮則聽從了朱荻窪的安排,住到了鎮委會那間放著黃梨木架子床、平時只有杜元潮一人偶爾悄然光顧的屋裡。 當天晚上,一個消息在油麻地到處傳播著:因為一條人命,杜元潮可能要被抓走坐牢。這天晚上,油麻地的人所談論的就只有這一個話題。許多人都很想見見杜元潮,但都不知道此時他人在哪裡。這段時間裡,他的行蹤就只有朱荻窪一人知道。 為此,朱荻窪很有一點兒感動,並覺得自己負有一份責任。 朱荻窪極細心地照料著杜元潮,像一個忠實的僕人。 邱子東在鎮上走著,聽著人們的議論,有時會停住腳步,對那些正在議論的人說:「一個個別胡說八道!」 他在見到朱荻窪時,問:「知道杜書記現在哪兒?」 朱荻窪說:「不知道。」 深夜,朱荻窪怕杜元潮寂寞,悄悄用籃子從家中提了酒菜來陪杜元潮。 杜元潮平時不喝酒,即使喝酒,也不會與朱荻窪喝酒,但此時,他卻很願意與朱荻窪喝酒,這使朱荻窪更加感動。 喝了一陣,杜元潮問:「你說,劉家橋一幫人,這般鬧喪,這裡頭……」 朱荻窪低頭喝酒,半晌,說:「書記,這我說不好。」 杜元潮笑笑,接著喝酒。又喝了一陣,杜元潮說:「老朱,如果我被抓走坐牢……」 朱荻窪立即放下酒杯,連忙阻止杜元潮:「杜書記,你別這樣說,這不可能!」 杜元潮說:「我說是萬一。」 「書記,沒有這個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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