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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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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杜元潮聽到外邊一片吵嚷聲走出鎮委會的辦公室向西一望見火光染紅半邊天空時,不禁大驚失色。他站在那裡,一時幾乎不能挪動腳步,半天,聲音發顫地說:「去叫張大友、周金保!」 朱荻窪就在他身邊,聽罷,一路瘸跑,一路大叫:「張大友、周金保!」 張大友、周金保被叫來了。 杜元潮用手指著那片火:「那是怎麼回事?」 張大友與周金保直搖頭:「不知道。」 杜元潮問:「不是你們放的火?」 張大友說:「我們可沒有在那片蘆葦地放火。」 周金保說:「我們是一直看著我們放的那把火滅了才回來的。」 杜元潮問:「真的?」 張大友說:「說假話,五雷轟頂!」 周金保:「杜書記,我敢拿我兒子賭咒發誓!」 杜元潮這才稍有松緩,他擺了擺手:「去吧。」但心裡依然還是有點兒惶惶不安。 火愈燒愈猛,天空似乎在溶化。 驚恐的呼叫聲愈來愈大,愈來愈使人感到災難的巨大黑影正向四周的村莊迅捷飄移過來,呼叫聲不久就轉變為哭叫聲。 范煙戶范瞎子又站到了橋頭樹下,仰面天空,瞎眼亂眨,喃喃自語:「光緒六年,蘆蕩大火,燒了一個月才熄;民國三十八年,蘆蕩大火……」 但,不久,有人驚喜地叫起來:「天好像下雨了。」 於是許多人仰臉去望天空,或是將手伸出去看看天是否真的下雨。不一會兒,四周都漸漸平息了下來——周邊村莊的人似乎都感覺到了雨。 接著,歡呼聲此起彼伏。 再接著就是一片安靜:所有的人都在凝神注目著這雨的走勢與結果。 這天似乎被這一連好幾個小時的大火烘得大汗淋漓了,竟下起大雨來,並且越下越來勁。 因這天空佈滿了厚厚的黑煙與灰燼,這雨竟是黑的。黑湯子。 人們的臉上,是一道道黑色的細流,像是黑色的蚯蚓,用手一擼,便成花臉。 沒有一個人躲雨,眾人都佇立於雨中,翹首觀望那片大火——火在雨中掙扎著,起來,趴下,趴下,起來,再趴下。雨像鞭子一般在抽打著火,火在雨中吱吱如耗子一般叫喚著。 火在縮小,在慢慢地矮下去。 雨是黑的。天堂裡有一汪墨池漏底了。 花了臉的孩子們在黑雨中奔跑跳躍,一個個像小鬼似的。 天黑了,這黑雨還在下。虛驚一場的人們都回家去了。 可就在油麻地的人安心地在家吃晚飯時,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在黑雨中到處傳播開來:劉家橋的劉金扣弟兄幾個正在那片後著火的蘆葦地裡割著蘆葦,忽然看到了大火,就拼命往水邊跑,而跟著劉金扣去蘆葦地玩耍的八歲兒子劉東子卻因走到一處玩耍,未能被大人找著被活活燒死了! 深夜,油麻地空前的寂靜。 只有老塘邊枯草中的唧唧蟲聲,只有秋風吹過落盡葉子的枝頭所發出的沙沙聲。 杜元潮不發一聲地躺在床上,無法入眠。透過天窗,他望著低矮的秋天的夜空以及稀疏淡漠的星星。他似乎覺得艾絨也沒有入睡,只有乖巧地睡在他們二人中間的女兒已經熟睡——熟睡時的女兒幾乎是無聲的,像一片樹葉飄在水上。 杜元潮覺得自己的身體忽冷忽熱,好像生病了。 蘆蕩大火總在他眼前燃燒著,燒成了火山,燒成了火海。 他終於躺不住了,於黑暗中穿上衣服,然後輕輕下床,輕輕走向窗口。當靠近窗簾時,他看到月光將一種他所熟悉的影子淡淡地投照在了窗簾上——那匹永遠處於朦朧中的白馬駒。他不禁一陣激動,因為這是它第一次如此接近地靠近他。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撩起窗簾將它看個清楚。風從窗隙中吹入,使薄薄的窗簾顫動起來,那白馬駒的投影便也跟著顫動起來,像投照在被風吹拂著的水面上的影子。 杜元潮回到了聚精會神地看皮影的童年時代——白馬駒在窗前走動著,一會兒低著頭,仿佛在嗅著地面,一會兒仰著頭,望著天空一輪明月。它不時扇動著耳朵,抖動著鬃毛,搖擺著尾巴。更多的時候,它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院子裡一棵桂樹下。 杜元潮覺得映在窗簾上的白馬駒比出現在遠處的田野與林子裡的白馬駒更加的優美。 他不知不覺地走到了窗口,用手輕輕撩起窗簾——就在那一刹那間,那匹白馬駒像夢一般消失了。 望著空空落落的院子,杜元潮的心中泛起一片惆悵。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一預感使他情不自禁地掉頭看了一眼身後床上靜如秋水的妻子與女兒…… 幾乎就在這同一時間,邱子東正獨自一人走在通向劉家橋的路上。 他的姑姑家在劉家橋。 一直走到姑姑家的門前,他都未遇到過一個人。 他敲開了姑姑家的門,並將兩個已經熟睡的表哥叫醒,然後走進一間裡屋,關上了門。 一個多小時後,邱子東趁著濃濃的夜色趕回油麻地。他前腳出門,他的兩個表哥後腳就去了還在一片哭泣聲中的劉金扣家…… 第二天清晨,剛剛醒來的油麻地一如往常,開始了新的一天:清掃庭院與街巷、擔水劈柴、生火做飯、將雞鴨放出籠外、將牛羊趕往田野…… 許多孩子還沒有洗臉,就在清涼的街巷裡奔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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