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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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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友自己也兩腿哆嗦,卻去嘲笑周金保:「你媽拉個逼的,是燒蘆葦,又不是燒你人,你抖什麼?」 周金保總算將褲帶解開了。 張大友見周金保那玩藝兒軟遝遝的半天兒不出水,不禁又笑了起來:「你媽拉個逼的,尿都嚇得尿不出來了。」 周金保抖抖索索地扶著它,尷尬地朝張大友笑著:「就來了,就來了……」 張大友嚇唬說:「不等你了,我現在就放火。」說著,從口袋裡掏出火柴。 「就來了,就來了……」 「我放啦!」張大友抽出一根火柴來。 「你媽拉個逼的,能不能不要嚇唬它?你瞧瞧,本是快來的,這又回去了。」周金保的手越抖越厲害,那玩藝兒就在他手中彈跳,像一隻躍躍欲試的無毛小怪物。 張大友不耐煩地一扭頭:「日你奶奶的!」 周金保最終也未能將尿尿出來,很生氣地將它放回去:「不尿拉倒!」轉而對了張大友說:「玩歸玩,笑歸笑。這火可不是鬧著玩的。火一著,咱們掉頭就跑。你可看清了方向,船在那邊!」 張大友下意識地看了一下來路——來路其實已沒有什麼痕跡了。他說:「周金保,你來點火吧。」 周金保說:「你媽拉個逼的,膽小鬼。」他將火柴從張大友手中奪過,又回頭看了一眼船所在的方向,說,「我劃火柴了。」手直哆嗦,怎麼也劃不著。 張大友雙腿直搖地笑著。 周金保只好將火柴又交給張大友:「知道你膽大,你來。」 張大友再次回頭看了一眼船所在的方向,然後將火柴劃著了,扔在幹焦的蘆葦葉與雜草上,掉頭就與周金保往船的方向跑。 跑了一陣,見身後並無動靜,便停住了掉頭往回看:並無火光。 「日他奶奶,沒有點著。」張大友說,「回去,重點。」 最終將火點著之後,兩人就像被鬼追趕著一般直往水邊跑。 秋後的蘆葦已沒有水分,乾柴烈火,燃燒起來,氣勢兇惡,隆隆火聲,猶如濤聲。 兩人倉皇奔跑時,周金保嚇得尿在了褲子裡。 上了船,就趕緊將船往外撐,估計已沒有什麼危險時,二人軟癱在了小船上。 周金保抬頭去看那熊熊火光,說:「著起火來時,假如有一個人呆在這片蘆葦的當中,十有八九是跑不出來的。」 張大友說:「杜書記得給我倆多開幾個工分。」 前後左右的村莊,人們都看到了這片大火。 初時,火像一座不斷成長的山,過不多久,就成了山脈,高高低低的,有許多座山峰,又有許多道峽谷。這些山、山脈是活的,它們變化著,移動著。又像是紅色的、金色的馬群。這馬群鬃毛亂抖,嘶鳴著四處奔突,在這秋天的天空下演著一場氣勢壯闊的無人戰爭,火場就成了戰場。 太陽沉沒了,但火光卻又將天空映紅了。 深藏于蘆葦叢中的野雞,笨拙地飛上了天空,被火光所映,猶如金色的鳳凰。有幾隻飛遠了,還有幾隻從火中飛起時,大概羽毛就已經被燒著了,在火焰之上撲棱了幾下,就掉進火裡,墜落時,十分悲慘,又十分悲壯。 油麻地離這片大火最近,站在橋上觀望大火的人,甚至能覺得熱氣拂面。 這火燒得人戰戰兢兢、心慌面赤。所有的狗都在沖著大火狂吠。孩子們不知因為什麼而興奮,在奔跑,在喊叫。甚至是喜鵲、灰喜鵲、烏鴉、鴿子與麻雀,它們也被這火光所刺激,從樹上,從地上,從屋頂上紛紛飛起,成群結隊地在油麻地的上空翱翔。它們還不時飛臨火場的上空,那時,無論它們是白色、黑色、灰色還是褐色,都一律變成了金色。 蘆葦在燃燒中劈劈啪啪地作響,猶如槍聲大作。 范煙戶范瞎子站在一棵大樹下,仰面天空,瞎眼亂眨,說:「光緒六年,蘆蕩大火,燒了一個月才熄;民國三十八年,蘆蕩大火,燒去村莊七座,農舍二百一十八間,大小木船三十多條,油麻地也差一點兒被燒掉……」 沒有多少人聽他說話,他只是自言自語。 周金保、張大友二人,離火場最近,看得更是興奮萬分,臉被火光所烘,色為酡紅。 河裡遊著一條水牛。 張大友很快發現這牛的後面跟了一條小船,二傻子一屁股坐在船尾,將兩腿放入水中,一個勁兒地劃水,水嘩嘩亂翻,小船就緊緊地追攆著水牛。 這是一條剛剛被一頭公牛欺負完了的小母牛。 張大友叫著:「二傻子!」 二傻子的注意力只在那條小母牛身上,對張大友的叫聲並不理會,對那大火,也毫無興趣。他依然沉浸在公牛疊加在母牛背上向前湧動的情景裡,興奮不已,同時妒火中燒。 那條小母牛無奈地遊著,目光裡盡是哀怨。 有一個火團飛過天空,大概是一隻燒著了的野雞。這個火團落了下去——不是落在火中,而是落到另一片蘆葦地裡去了。 起風了,並且越來越大,火在搖曳、狂舞。火星在高空中猶如爆發的禮花,隨風飄散,飄向遠處。 這場大火燒了四五個小時才漸漸熄滅。火光消失後,天空盡是黑灰,仿佛是成群的黑蝶稠密地飛滿天空。 一大片焦黑的土地,袒露給油麻地。人們的心傷感著,淒涼著,卻又興奮著——他們想像到了五月翻滾的麥浪與十月金秋的稻花。 周金保、張大友唱著下流小調,撐著船回來了。 一切又歸於秋天的平靜。 但,當太陽已沉墜到西邊蘆葦穗上時,一個放牛的孩子,騎在牛背上,忽地又看到了火——從另一片蘆葦地裡升騰起來的火。他用雙手圈成喇叭,向油麻地鎮大聲喊叫:「又著火啦!——又著火啦!……」 開始,人們以為是這個孩子捉弄人,就都不理他。但這孩子的呼喊聲越來越顯緊張了,便又跑了出來:果然是火! 於是,響起一片呼喊聲。 人們又重新回到橋上向西觀望,就像是一出大戲,演完上半場,到了中間休息,都走出了劇場,現在又都回來接著看下半場一般。 但,這一回卻只有緊張與擔憂:這火為誰所放?這火放得是沒有理由的,這火燒下去,是要燒回到光緒六年、民國三十八年的! 望見這片火光的不僅僅是油麻地人,人們陷入了高度的恐慌,遠處已傳來了哭叫聲。想像著火一直燒下去會燒到家園的人,已處於逃命前的狀態。周邊許多村莊的人,一邊望著火光,一邊奔走,一邊在互相焦急地詢問著這火燒下去究竟會怎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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