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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仿佛天堂裡的森林毀滅了,這絨絨雪鳥,在油麻地的天空密密麻麻地飛翔著。

  下午,采芹用籃子為艾絨送來了一個油麻地人家大年三十吃年夜飯時要吃的各種飯菜,並將一雙由她親手做的新鞋放在艾絨的枕頭旁,然後,淚光閃爍著望著艾絨:「原諒芹姐姐不能與你一起過年,也許明年你就不再是一個人過年了。」

  天黑之後,艾絨就惶惶不安地等待著,但她卻又將門反鎖上了。「門留著」這句話,總使她感到驚慌與不安。她的身體一陣陣發熱,又一陣陣發冷。她不時地用眼睛去看門,用耳朵去聽門外的動靜。她渴望著,緊張著,卻像一隻小老鼠顫抖著,猶疑著。她後悔沒有將這句話告訴采芹,也許采芹會告訴她應該怎麼辦。

  但,杜元潮卻遲遲未到。

  夜空下,遠處響起鞭炮聲。像是受了誘惑一般,隨即這鞭炮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仿佛整個天空下有一座巨大的鞭炮廠爆炸了。這聲音震撼著寒冷的大地,震撼著貧苦、寂寞、木訥的鄉村。這聲音裡有著歎息,有著呐喊,有著歡呼,有著吟唱。在強烈的氣浪下,樹上的積雪在紛紛墜落,河裡的冰在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艾絨在鞭炮聲中一驚一炸,禁不住推開門,走到門外。這時,她看到了被爆炸的鞭炮映紅了的天空。

  雪還在飄,但似乎又下雨了。

  不知過了多久,鞭炮聲漸漸平息了下去,世界重歸寂靜。

  艾絨覺得雙腳有點麻木,回到了屋裡。關上門之後,她站在那裡,不知道是將門鎖上還是留著。她將耳朵貼在門上,門外依然沒有動靜,只有微弱的雨聲——雨也許並不小,但因是落在雪上,被雪吞掉了。

  夜深了,艾絨有點兒失望,有點兒懊惱,有點兒悲哀,有點兒傷心。

  歲末的寒氣中,卻傳播著范瞎子孤獨卻又有點兒溫馨的小曲: 葉深深靜悄,明朗朗月高,小書院無人到。書生今夜休睡著,有句話低低道:半扇兒窗櫺,不須輕敲,我來時將花樹兒搖。你可便記著,便休要忘了,影兒動咱來到……

  艾絨上床睡覺去了,並且一下就睡著了。

  朦朧中,她覺得有一個人閃進了她的屋子……

  接近淩晨,整個油麻地還在新年的晨曦中熟睡時,一陣羞澀而尖利的疼痛,使艾絨一口咬住了杜元潮的肩頭。一上一下,一仰一俯,短暫的,卻是肉體與靈魂皆為之顫慄的快感中,兩人緊緊擁抱,發出熱血噴湧卻又通向死處的呻吟。

  風平浪靜,艾絨孩子一般,將滾燙的面頰貼在杜元潮汗浸浸的胸前,滿眼淚水。

  一隻羔羊。

  外面依然下著雨,下著雪。

  此後,杜元潮每天深夜都會於黑暗中來到艾絨的屋子。

  一到夜晚,杜元潮就會渴望那間散發著一股奶香氣息的屋子,就會渴望那張乾淨而溫暖的床,就會渴望那具細膩、柔軟而又有彈性的肉體,就會渴望自己在岩漿噴發的快感裡像棺材蓋一樣從她的軀體上滑落下來,就會渴望大汗淋漓之後一睡千年的又黑又香的熟睡。

  一切,即便過去許多天之後,對於艾絨而言,似乎還是有點兒懵懵懂懂。她甚至不能清楚地告訴自己,她究竟與他做了些什麼。她也不能說清楚那一切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但她確實渴望杜元潮能在夜晚時,帶著一股室外的寒氣,悄然閃進她的屋子,鑽進她的被窩,然後將她抱住。她會害羞地掙扎著,但最終還是任由他將她的衣服脫光——脫得一絲不剩。在整個的過程中,她還會不時地拒絕他,但,這只會使他將她摟抱得更緊。那時,她會覺得自己的整個身體被一把大鉗子鉗住了,但她心裡似乎很喜歡他將她緊緊鉗住,越是讓她覺得幾乎窒息,就越是喜歡。

  在他充滿活力,甚至不免有點野蠻地撞擊時,她的心思有時會奇妙地飄遊開去。她無法將平時那個書生氣十足、平易近人但卻又很莊嚴肅穆的杜元潮,與此刻正在她的身體之上如浪潮起伏,如大牛喘氣,固執而頑梗,甚至有點兒兇狠的杜元潮聯繫在一起。

  這陽光下的杜元潮與這黑夜中的杜元潮,卻又都讓她心動。

  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十根手指在他的後背上輕輕地撫摸著,像風在沙漠上輕輕吹過。那時,她甚至會想起她的蘇州城:無數的青磚青瓦的小樓、無數條深深的小巷……

  有時,杜元潮外出開會無法趕回油麻地時,她就會覺得屋裡裝滿了寂寞。

  這一天,她以為這一夜他不會再來了,就很平靜地睡著了。

  而他似乎有意要等她睡著了,就在她于夢鄉中迷途失徑時,卻輕手輕腳地打開門閃進屋子。

  她感覺他來了,但她並不讓自己完全地清醒過來,而是迷迷糊糊地、睡眼琵戀亍⒖諡心剜不清地側過身子,下意識地給他讓出地方來。接下來,她既好像回到了原先的那個還沒有完結的夢中,又好像在注意杜元潮的到來與相擁。

  杜元潮一如既往地想要她。

  她讓他要,但她依然閉著眼睛,任由自己的夜的航船,隨風飄游在黑甜鄉里。

  她迷迷糊糊地覺得,他脫掉了她的衣服。她於迷迷糊糊中害羞著,但她卻醒不來。

  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他緩緩進入她的身體了。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腹部微微有點脹。

  這種狀態,留給杜元潮的記憶卻是鮮亮而深刻的。後來的許多年裡,杜元潮總走不出與一個熟睡的女人做愛的經驗。

  這一晚,留給杜元潮的是一個關於女人的身體的常識,也是一個永恆的記憶——熟睡中的女人的軀體,是溫熱的,尤其是某個敏感部位,更是暖融融的。因為熟睡而身體放鬆,因此整個身體是酥軟的。熟睡中的女人與大地一樣,在無人驚擾的夜晚,那青苔斑斑的岩石縫裡,卻還在緩慢地滲著清澈而滑潤的泉水。

  他沒有刻意去弄醒她,恰恰相反,他溫柔地去做著自己想做的事。

  他似乎很喜歡這樣的一種自由。

  但,後來,她的呼吸卻漸漸急促起來……

  春天到來時,杜元潮與艾絨結婚了。直到結婚前的一天,整個油麻地除了采芹一人知道杜元潮與艾絨的故事,居然沒有一個人覺察出杜元潮與艾絨之間非同尋常的關係。這就是杜元潮的過人之處。他是有膽有識敢作敢為的,但卻又永遠是謹小慎微、滴水不漏的。

  又一個春節到來時,也是在一個又下雨又下雪——雪如飛鳥的天氣裡,艾絨生下了一個女孩。

  女孩的名字是采芹起的,叫「琵琶」。

  全家人感到高興,整個油麻地都感到高興,惟一使杜元潮感到遺憾的是,父親杜少岩卻未能親眼見到這個孫女,早在半年前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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