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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采芹又接著往下講,踩著杜元潮在蒼茫的時空裡留在大地上的腳印,流水一般往下講。

  許久許久,她沒有回憶杜元潮了,杜元潮已被塵封在她的心底。今宵回憶起來時,心微微作痛,時不時會有淚珠從她的眼角滾落下來。那時,她會情不自禁地將艾絨摟在懷裡。她覺得,那一刻的艾絨是幸福的,她也是幸福的。

  采芹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艾絨靠在采芹的身旁,在秋蟲淒淒哀哀的清唱聲中進入了夢鄉。

  采芹睡不著,用手撫摸著艾絨一條露出被外的不安分的大腿。她沒有用粗糙的手掌去摸,而是用手背輕輕地摩挲著。她覺得艾絨的皮膚十分的光滑,像白色的綢子……

  第二天早晨,采芹沒有驚動還在熟睡的艾絨,起床,輕輕關上門,離開了艾絨。

  杜元潮好像早就守在了路口,因為,采芹看到他時,他的頭髮上有白花花的霜。他一臉憔悴,見到采芹時有點兒惶惑不安。

  采芹對他說:「娶她吧。」

  「嗯。」杜元潮點了點頭。

  「我該回家了。」采芹說,聲音有點兒發飄。

  杜元潮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這個秋天的早晨,涼意濃重。

  采芹想起了什麼,又走了回來,對杜元潮說:「放邱子東走吧……」

  杜元潮低頭看著路邊草叢中一隻已由綠色變為褐色的蚱蜢,說:「讓我考慮考慮。」

  采芹歎息了一聲:「說你心大,也大;說你心小,也小。」說罷,頭也不回地走向了楓橋的路……

  春節將至,來油麻地插隊的知青,都回蘇州城去了,惟獨艾絨仍然守在油麻地。因為,她的父母在洪澤湖,蘇州城對她來說,現在則是一座空城而已。她本來是想坐長途汽車去洪澤湖與父母一起過年的,但那邊傳過話來:艾絨不得與父母團聚。

  艾絨就覺得,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了她孤零零一個人。

  冬天的油麻地,萬木枯索,田野顯得貧瘠而無一絲活氣,艾絨走出門外時,所見無非是殘枝敗葉,無非是斷梗飄蓬,無非是凍僵的灰白色的土地與整日蒼黃的天空以及漠然的流水。她覺得油麻地的冬天,分外的冷,分外的荒涼。

  她覺得自己成了一條帆去櫓毀的小船,漂流在無岸的水面上。

  好在有杜元潮可以讓她思念,好在有采芹會不時地來探望。在這冷寂無聲的日子裡,期盼采芹的到來,則成了她心中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們以姐妹相稱,采芹稱艾絨為「絨妹妹」,而艾絨則稱采芹為「芹姐姐」。她們喜歡這樣叫著,這樣叫著的時候,會有一種暖流從苦澀的心田甚至是從蒼白的靈魂流過。這樣的叫聲中,還有一種她二人都很喜歡的淡如秋菊般的憂傷。

  她們一起收拾艾絨的屋子或是一起收拾采芹家那已無人居住的院落,她們一起去菜園拔菜,或是一起去鎮上趕集。過去很少回油麻地的采芹,現在十天半月就會回來一次。

  離春節還剩下幾天時間,油麻地總算有了點生氣。對過年抱了各種各樣的幻想與奢望的孩子們,整天在村巷裡、田野上玩耍。他們的奔跑、叫喊甚至是哭泣,多少驅趕了冬天的荒寂。忙年的人家,煙囪飄出煙,給無精打采的天空也增添了活氣。

  艾絨卻想著:大年三十怎麼過呢?

  她知道采芹是不可能來與她一起過大年三十的,她必須守在楓橋,守在婆家,這是這裡的規矩。

  大年三十的頭一天,天一直陰沉著,到了下午,又下雨又下雪,把所有在戶外玩耍的孩子們統統趕回屋裡。

  先是似雨非雨、似雪非雪地下,接下來,就是雨是雨,雪是雪。雨是細雨,雪是細雪,像砂糖與玻璃屑。下著下著,那雨絲依舊還是那般粗細的雨絲,而雪卻漸漸地大了。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天似乎明亮了起來,而那雪也大了,絨絨地飄。艾絨站在窗前往外觀望時,雪已如飛鳥。鳥飛在雨絲裡,撲棱撲棱地飛。白羽片片,落在地上,停了停就沒有了蹤影,仿佛大地是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藏住了它們。

  雨一直不斷,雪也一直不斷,仿佛有兩個天,一個天在下雪,一個天在下雨。

  時而雨大,時而雪大;時而雪大,時而雨大。

  那絨絨的鳥在雨中飛翔時,到底還是被打濕了翅膀,落在了樹上,落在了屋上,落在了草垛上,落在了水上。

  艾絨望著,心裡疼著那些不斷地飛舞又不斷地消失著的雪。

  黃昏時,竟然只有雨了。

  艾絨的心酸溜溜的。

  但到了第二天早晨,當艾絨被窗口射進的熾白的亮光刺醒時,她坐起身往窗外一看,外面竟是一個雪世界。

  雪還在一個勁兒地下。

  艾絨立即起床,推開門,跑了出去。

  外面不見一個行人。

  艾絨踩著咯吱咯吱的雪,將屋子留在身後,向前走著。

  一夜間,雪竟覆蓋了一切。高大的草垛,成了一座小小的雪山。小河中,枯萎了的水花生,一叢叢地皆被白雪厚厚地遮蓋,像是水中停歇著無數的不同姿態的白熊。河坡上,被風吹去葉子而只剩下銅絲般草莖的野草,大半埋在雪下,而剛勁地露出雪外的,則好像是大地長出了一頭金色的頭髮。河邊的竹林,一片片竹葉都積了雪,像一道道喜慶的白色眉毛。蘆花,像無數舉在空中的銀色的貂尾。水邊枯草飄在水上,那雪未能停住,但由它帶來的寒氣,使水面結成未能連成片的薄冰,於是,水面上就有了一柄柄晶體般閃亮的「扇子」。河坡上的水杉樹,則一棵棵都成了巨大的白珊瑚。

  艾絨毫無目標地走著,雙頰凍得紅撲撲的。

  在窯廠背後的大樹下,站著杜元潮。

  艾絨停住了。

  杜元潮看了看四周,向她走過來。他走過艾絨身邊時,幾乎未作停留,但艾絨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一句顫顫抖抖的話:晚上,門留著。

  艾絨聽罷,心瑟瑟發抖。她一時還不能明白這句話的全部含意。她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意味著什麼。她有點兒害怕。她企圖揣摩這句話底部的意思。有一點意思是清楚的:今晚,他將與她一起過年。她就停留在這一層意思上,而這一層意思已使她感動萬分。她走在雪地上,淚水順鼻樑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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