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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哭聲停止了,但不久又開始了,像先前一樣,聲音小小的。

  杜元潮又走近了幾步,依稀辨認出了這個一邊哭泣一邊割麥的女孩兒:艾絨。他環顧四周,心裡立即明白了:艾絨還沒有割完本應由她割完的麥子。他在田埂上站了站,走了。

  艾絨的哭聲,就像一隻小貓跟著他。

  他停住了。

  除了草叢中的蟲鳴,這夜晚的天空下,也就這一縷時斷時續的哭聲。這哭聲並不顯得十分悲哀,是那種類似于一個女孩兒丟了一件東西或是過河時看到橋不在了而發出的哭聲,幽幽的,怨怨的。在東一聲西一聲的蟲鳴聲中,這哭聲充其量也就是另一番蟲鳴,但卻是晚秋時的蟲鳴,使人感到有點兒哀傷。

  杜元潮回頭走向艾絨。

  艾絨感覺到有人向她走了過來,放掉了本已抓在手中的麥子,立直了身子。她看到了杜元潮。

  杜元潮說了一句:「真沒有出息!」

  不想艾絨的哭聲倒大了起來。

  「哭什麼?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

  艾絨的哭聲變成了小聲的嗚咽。

  杜元潮借著月光打量著她:她的雙臂無力地垂掛在身體的兩側,右手抓著一把鐮刀,那鐮刀都快要掉到地上去了;頭髮散亂地耷拉在額頭上,遮住了一雙淚眼,那淚珠便猶如草叢中的露珠在月光下閃爍。

  杜元潮看了看還有好幾丈遠未割的麥子,向艾絨伸過手去。

  艾絨竟然很乖巧地將鐮刀遞給了杜元潮。

  杜元潮舉起鐮刀,在月光下晃了晃,然後雙腿一叉,彎下腰來,左臂向前一劃拉,將足夠艾絨割數十回的麥子攬到了臂旁裡。隨即,右手抓著鐮刀,哢嚓哢嚓,齊刷刷地將它們割倒了。他的左臂再一攬,右手的鐮刀幫著兜底一鉤,就將它們輕輕地放到了地上。緊接著,他又開始下一輪的動作。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節奏分明,章法分明。轉眼間,就有一大片麥子倒了下去。

  艾絨慢慢地跟在他身後。

  杜元潮的動作越來越顯瀟灑與練達,他投入到那份他所熟悉的勞作所產生的愉悅中去了。在扭動中,在搖擺中,在一摟一抱、一拿一放中,他忘記了許多事情,甚至忘記了身後跟著的艾絨。

  當他忽然想起艾絨時,他讓他的收割看上去像一曲音樂、一首詩。

  艾絨跟著,她忘記了疲倦,忘記了無奈,忘記了肉體的痛苦與心靈的憂傷。

  杜元潮脫掉了襯衫,只留下一件背心。

  艾絨從地上撿起杜元潮隨手扔下的汗浸浸的襯衣抓在手中,尾巴一般,依舊跟在他的身後。

  遠處,傳來范瞎子沙啞而蒼老的歌聲,歌詞無一句能聽清楚,像是在濃稠的夢裡飄忽一般。

  風起雲散,那天空的月亮竟亮如新婦。

  兩天后,隊長通知艾絨,讓她參加鎮文藝宣傳隊,從現在開始,不必再下地幹活了。

  那些在農事的苦海中煎熬著的知青聽說後,一個個羡慕得要死。

  其實,艾絨是最有資格參加文藝宣傳隊的,她彈得一手好琵琶。她五歲就開始學習琵琶。她的父母親,都是蘇州評彈方面的名家。她的琵琶是得了家傳真諦的,若不是世道的變遷,若不是來油麻地插隊,她現在大概已是舞臺上亮麗的琵琶女孩了。

  那天,她出現在鎮文藝宣傳隊排練場上時,穿的是一襲潔白長裙。她將琵琶優雅地抱在懷裡,那琵琶被罩在一個淡金色的布袋裡。她的到來,猶如昏熱的暑天裡吹來一股帶了絲絲秋意的輕風,使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氣清目爽。

  艾絨的琵琶完全是專業水平。當她在一張高背硬木椅上坐下,將琵琶從布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細心調好弦之後,她將臉頰輕貼琵琶,然後輕撥輕彈,只一串高山流水般的音符,就使所有在場的人陷入不可自拔的迷惑與愉悅。她的演奏,對於那些只能聽到顫顫悠悠的、音符東搖西擺的二胡演奏,只能聽到氣喘不勻猶如風從豁口而出的竹笛演奏的油麻地人來說,無疑是一種有點兒奢侈的享受。

  那一個上午,所有的人都無心再排練了,只想靜靜地坐著、站著、蹲著,聽一聽那纖細的指間流出的琵琶聲。

  艾絨的加入,將會使油麻地鎮文藝宣傳隊大放光彩,眾人為之而興奮不已。他們預感到,由於油麻地鎮文藝宣傳隊擁有了艾絨,從此將會成為這一帶最優秀最出眾的文藝宣傳隊,從此身價百倍。一種榮耀感提前在眾人心頭蕩漾不已。

  這地方上,鎮鎮、鄉鄉,甚至是村村,都有文藝宣傳隊。這些宣傳隊不僅在本村、本鄉、本鎮演出,還會用一隻船載了傢伙與人東奔西走,走到哪兒,演到哪兒,吃到哪兒。這樣就有了比較,比來比去,一些文藝宣傳隊就會名聲大作,成了方圓十幾裡地人們所喜愛所仰慕的文藝宣傳隊。一旦有了名聲,就會被東請西請,那些文藝宣傳隊的隊員就有了更足夠的理由不下地幹活了。因為,地方上的領導很看重名氣,寧願給那些唱唱跳跳的人一個個地開工分養著,也要讓他們演出去,演出十七八里地去傳播名聲。這地方上還會組織範圍不一、級別不一的匯演。

  這匯演不是演演就算了的,一定要評出高下與等級來。評定的人,都是一些在文藝方面有頭有臉的人。有時,還會請來上一級專業部門的專家。匯演的通知是早發出去的,各地方組織接到通知後,就會當作頭等大事來抓,立即把那些分散在地裡幹活的隊員一一傳喚到排練場。匯演前的這段日子,十分的緊張,常常吃喝在一起,不分日夜地排練。那些日子裡,一個個心中就只有一個念頭:匯演時,死,也要奪得一個好名次!由於這地方上有這樣一種氛圍,這樣一種機制,文藝宣傳隊就有了一定的專業性質,越是級別高的文藝宣傳隊就越具有專業性質。有些文藝宣傳隊甚至終年忙著排練與演出。那些隊員,雖說是農民,但一個個都整天乾乾淨淨的,不沾一點兒泥水。

  文藝宣傳隊,絕對是好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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