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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杜元潮很不耐煩地說:「哭!哭什麼?」

  還有一個女知青正被一個男知青揪住頭髮,拖死狗一般拖著,還未到岸邊。

  杜元潮看著,十分惱火地說:「怎麼就不淹死一個呢!」

  艾絨哭得更厲害了。

  杜元潮掉過頭來,正想發火,但看到艾絨那副模樣,那火就煙消雲散了。

  艾絨緊縮著身子,猶如一隻落水的雞雛被救起,正在陽光下顫悠不已。

  杜元潮憐憫地看著她。

  濕透了的艾絨,被衣服緊緊地包裹著,將身體的實際線條,十分清晰地呈現了出來。

  那天,站在橋上、岸上觀望的油麻地人,都看到了明亮的陽光下這優美的讓人心動的曲線。

  艾絨胸前的一顆紐扣在杜元潮的拉扯中脫落了,加之衣服浸了水往下耷拉,她的胸脯比往常袒露出許多,猶如穿了一件開口極低的抹胸。

  兩道白如新雪的乳坡,帶著慢慢滾動著的鑽石一般晶瑩的水珠,在極短的距離內,獻祭一般地呈現在杜元潮的眼前。

  杜元潮就覺得心房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了一下。

  驚魂未定的艾絨忽地發現了自己的身體,立即用雙手緊緊捂在了胸前,並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

  而此時,杜元潮已扭頭走了。

  這幾個知青都是八隊的。

  杜元潮一眼看到了八隊隊長潘大明,走向前幾步,用手指著他的鼻子,大聲吼叫著:「潘大明,你給我聽著,這些人,要是有一個閃失,我要你腦袋!」說完,大踏步往前走去,人群立即閃開一條道來。

  艾絨低著頭,她沒有看著他遠去的身影,而是看著一行他在地上留下的潮濕的腳印。

  麥收季節。

  油麻地的每一個季節都是值得欣賞與玩味的。

  鬧哄哄的太陽底下,萬物在蒸汽般的空氣中,瘋狂地生長著。春天還是流水光光的大河小河,現在卻被各種各樣的綠色植物侵佔了。空心蓮子草,像綠色的火焰向四面八方蔓延,仿佛要於一夜間徹底遮住清澈的河水,再不讓它映照藍天。大河中間,只有一條勉勉強強的航道,其餘都被它們綠生生地覆蓋了,而那些不怎麼行船的小河,則幾乎完全被遮蔽。在一條小河中間,半沉半浮著一條小船。也許是船的主人駕船行到這裡時,見四周都被它們包圍了,歎息一聲,只好將船丟棄在了這裡,也許那船本是停在河上的,等主人想起要用它時,卻見它在濃厚的綠色包圍中出不來了,於是站在岸邊無奈地看了看,就永遠地走開了。當心閑著的人走到此處時,遠遠望去,只見綠色茫茫,直通天際,倒分明覺得這是一番很好的鄉野景色。

  田埂、水邊、廢棄的磚窯旁,一處一處的泥胡菜,已經落葉,只剩下光光的菱形的綠莖。頂端,是一顆顆包裹了羽絨的花果。風起時,花果裂開,那淡紫色的羽絨,就隨風飄揚,給人一個錯覺:這夏天的陽光下,瑞雪紛飛。

  野胡蘿蔔花不分場合地生長著。它們的身體是嬌貴而柔韌的。它們散發出來的是一股帶了藥味的香氣,但卻偏偏招來無數的蜂蝶。那花高高矮矮地開放著,像無數把秀氣而精美的花傘,錯落有致地舉在陽光下。

  ……

  然而,油麻地的人,沒有一個會顧及這些景色。這是一個忙碌的季節,一個使人疲憊不堪的季節。景色年年,卻又年年無人駐足觀望。這個季節裡,只有牛馬一般的勞作。

  那些在蘇州城嬌生慣養的知青們,也無一例外地被驅趕到了這沒完沒了的勞作中。這些即便是油麻地的莊稼人也都感到無法忍受的勞作,對於他們來說,無異於沉重的苦役。

  他們企圖想逃避這種苦役,然而早已有話在先:誰不勞動,就不發給口糧。

  艾絨的手,也許只適合繼承母親的藝業,去彈琵琶。那手在琵琶上時,則靈巧之極,而一旦抓握鐮刀什麼的,要麼就軟弱無力,要麼就笨拙不堪。天還未見曙色時,她就被催命般的上工鑼聲敲醒,直到月上梢頭,繁星滿空,才放工。長長的一天,只有一個詞可以概括她的狀態:掙扎。

  她覺得活不起了。

  雖然,她沒有像其他女知青動不動就哭,但初時的新鮮感已蕩然無存,從頭到腳都覺得,在這莊稼地裡,真是苦不堪言,心中滿是酸辛與絕望。

  曾因她們的美貌、膚色、衣著、聲音、一舉手一投足而嫉妒過的油麻地的姑娘們,現在有點兒幸災樂禍。看到她們用雙手使勁去托著扁擔以減輕肩頭疼痛,臉都扭曲了的樣子,看著她們將秧苗插得歪八斜扭蛇行一般的樣子,看著她們走不穩狹窄的田埂連人帶糞桶一起跌翻在地裡的樣子,油麻地的姑娘們會為她們的健壯與身體的韌性而自得,而心滿意足。

  還好,她們在以嘲笑的目光去看那些女知青時,卻很少那樣去看艾絨。她們原諒她的無力,也原諒她在勞動方面的無能與無知。她們甚至有點兒憐憫她——她這樣的女孩兒,無論走到這個世界的哪一個角落都是讓人憐憫的。她們沒有理由地在許多地方都暗暗地照顧著她,扶助著她。

  但她仍然會不時地聽到隊長以及那些年輕男子們的大聲呵斥。每一聲呵斥,都會使她縮起脖子,睜大吃驚的眼睛,就仿佛有人揮著鞭子向她突然地抽來。

  她在一天一天地瘦弱下去。

  這是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

  杜元潮在縣城開完會,連夜趕回了油麻地。月光下,他看到了綿延起伏的麥地。今年的麥子長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好,麥秸粗硬,穗頭大,顆粒飽滿。杜元潮走在麥浪間的田埂上,心中滿是喜悅。

  有些田塊,已經被收割了,金色的麥秸茬正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在離鎮子一里地的地方,正走路的杜元潮隱隱約約地聽到麥地裡有低低的哭泣聲。他好生奇怪,就朝著哭聲發出的地方緊走了幾步。

  有一個人正在割麥子。

  這塊地的麥子都已收割了,就只剩下這一壟還未收割完。

  那個割麥子的人,在杜元潮看來,不像是在割麥子,而更像是在割韭菜。他有點生氣,也感到有點兒好笑。

  那人一邊割,一邊小聲地哭。

  是個女孩兒。

  「誰呀?」杜元潮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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