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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猜來猜去,結果有許多人得出同一個結論:杜元潮說話結巴,杜元潮再凶,也沒有辦法。

  於是,他們就想明白了杜元潮為什麼不喜歡走出油麻地,又為什麼總是讓邱子東唱戲在台前。於是,他們就有了一種深刻的悲哀:油麻地也就只能這樣了。

  他們的猜測是有道理的。杜元潮的結巴,確實是讓他經常徹夜難眠的心病。為此,他時常感到自卑,有時甚至感到絕望。他搞不清楚,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奇怪疾病。他有許多話要說,而且他自信自己所說的話,一句一句都是超凡脫俗、與眾不同的。他覺得自己的頭腦十分清晰,並且異常的敏捷與敏銳。

  然而,那不絕如縷的思緒,那驚天動地的想法,一旦要變成語言說出時,卻忽然地遇到了阻礙。大壩,堅不可摧的大壩。心中、腦中的滾滾語流,被一道堅實的閘門閘住了,再也不能自由奔放。洶湧的語流,就在閘門的另一邊,喧囂著,蹦跳著,但卻又十分無奈地不能一瀉而去。它就這樣不停地嗚咽著,最終,勉強地有一股水流從閘門的縫隙或漏洞中掙扎了出去。每逢此時,他心中滿是緊張與焦急,而越是緊張與焦急,就越是不能流暢。他會感覺到自己的腦袋要憋爆了,熱乎乎的血猛烈地撞擊著腦門,

  脖子因血管的漲滿而變粗。他知道,那一刻,他的形象是醜陋的。他簡直不想活了。事後,他會聯想到一個人便秘:這個人蹲在糞坑上,眼珠外凸,眼神定定的,臉紅脖子粗地在排泄,隨著肛門的一次又一次地向外鼓脹,幹硬的大便,一點一點地屙了出來。結巴時,他看到聽眾在替他著急——著急了一陣而終於失望時,他一口咬掉自己舌頭的心思都有。無人時,他曾許多次地練習過講話,在全神貫注的狀態下,其情形雖然不是口齒伶俐,但還算是一句一句地成句。可一旦出現在公眾場合時,這結巴就像是一個存心要作弄他的魔鬼悄然出現了。此番情景,一次又一次地出現之後,杜元潮終於失去了信心。他冷靜下來,思索著:你不能再講話了。他知道,與其那樣,還不如儘量不去說話,這樣,對自己的形象倒好一些。

  然而,這樣的選擇,給他帶來的可能是更大的痛苦。當他看到邱子東因他的後退而走上前臺去滔滔不絕、口若懸河、一派汪洋恣肆,將一副能說會道、精明強幹的形象凸現給油麻地的百姓以及油麻地以外的世界時,他的內心一點一點集聚起來的是嫉妒,甚至是怨毒。這些東西,在他暗無天日的心裡,一拱一拱地生長著。

  當邱子東處處顯出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時,杜元潮卻始終平靜而寬厚地微笑著。

  這年夏天,縣裡來了一支龐大的參觀隊伍,是縣委書記帶隊,從縣城一路下來,也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坐著縣委書記的那輛吉普車在前頭停了,後面的兩輛大轎車也就會跟著停下來。縣委書記看哪兒,純粹是興之所致,一停就停在了油麻地鎮前的公路上。縣委書記走在前頭,後面呼呼啦啦地跟了一支長長的隊伍。地方上的領導,也在隊伍之中,見此情形,立即派人抄近路跑到鎮上,通知杜元潮趕快出來到路口迎接,並告知,縣委書記很可能要聽彙報。

  此時,杜元潮立即本能地顯出無助的樣子。

  一旁的邱子東,神情平淡。

  杜元潮一下子意識到了邱子東就在他身旁,說:「走,去……去路……路口……」

  路上,杜元潮對邱子東說:「你……你……你來彙報吧……」

  邱子東將煙蒂扔在腳下,踩了踩:「也行。」

  縣委書記一路看著莊稼,不時地站住,掉頭向後面的人指指點點,人人都連連稱是。

  杜元潮、邱子東一行,一路小跑迎了過來。

  「誰是這裡的負責人?」縣委書記問。

  杜元潮走上前去:「是……是我,杜……杜元潮。」

  縣委書記對杜元潮的結巴倒也沒有十分在意,以為他是一路跑過來的,有點氣喘不勻。

  他「噢」了一聲,很淡地握了一下杜元潮的手,繼續往前走,一路走一路詢問:「今年麥子畝產多少?」「農民的糧食夠不夠吃?」「這塊地施的是有機肥還是化肥?」……

  杜元潮捅了一下邱子東,於是,邱子東就很自然地走上前去,將他替換下來。他走在縣委書記的身邊,對縣委書記的問話,有條不紊地一一作了回答——不僅是一一作了回答,還很機智地豐富了縣委書記的話題,這使縣委書記十分的高興。他沒有掉頭看他身旁回答他問話的人,還一直以為是杜元潮。當他終於掉頭來看時,稍微疑惑了一下,但僅僅是疑惑了一下,就不再疑惑了,就在這短暫的時間內,他已經記不清最先與他握手的那個人的面孔了。此後,就是邱子東跟隨著縣委書記,直到他帶領隊伍離去。

  鎮委會。

  縣委書記感歎道:「這房子好氣派喲。」

  有人走上來說:「過去是一個大地主的住宅。」

  又有人插言道:「那人叫程瑤田。」

  「噢。」縣委書記似乎聽說過,點了點頭,在邱子東的帶領下走進了鎮委會的會議室。

  朱荻窪跛著腳,殷勤地、動作十分麻利地在給客人們倒茶。

  杜元潮夾雜在人群裡。知道他肯定也是油麻地的幹部,便有人隨便問他一些有關油麻地的情況。於是,這幾個人便知道了杜元潮是個結巴。杜元潮走開之後,這幾個人就說:「是個結巴。」於是,就有了一個關於「結巴」的話題。其中一位,講了一個關於結巴的笑話,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正在喝茶的縣委書記問:「你們笑什麼?」

  有人說:「鄧書記講了一個笑話。」

  縣委書記說:「什麼笑話?說來我也聽聽。」

  那個鄧書記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杜元潮,說:「不講了不講了。」

  縣委書記走了很長的路,累了,正想聽一個笑話,說:「講講嘛!」

  底下的人也都說:「講講嘛!」

  鄧書記不知道杜元潮就是油麻地鎮的書記,以為他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幹部,也就不避諱了:「說是有個結巴,說話結巴,但唱歌不結巴,溜得很。萬一說不出話來了,就唱。一回,他在村前河邊上玩耍,見劉家的孩子三毛掉進河裡了,便立即跑向劉家,一頭撞開劉家的門,見了三毛的父親,掉頭指著門外,說:你……你……你……三毛的父親說,別著急,慢慢說。你……你……你家……家……三毛的父親端來一碗水,說,別著急,你先喝碗水,慢慢地給我道來。結巴喝完了水,還是結巴,他便蹲在了門檻上。蹲了一會兒,他又突然站了起來。你……你……你家三……三毛……」

  鄧書記誇張地模仿著那個結巴,眼珠兒爆了出來,脖子上的血管鼓脹得厲害,屋裡除了他的聲音,就再也沒有一絲聲響。「三毛的父親問,我……我家三……三毛怎麼啦?」眾人還未聽到結果,先就笑起來。「你……你……你家三……三毛……三毛的父親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說,別說了,唱!那結巴聽罷,也忽然地想起了什麼,也眼睛一亮。然後,清了清喉嚨就唱了起來。」鄧書記在說這句話時,自己也清了清喉嚨。接著鄧書記用一種當地誰都會唱的小調唱起來,一邊唱,一邊還用巴掌打節拍。縣委書記一邊聽,也一邊用手敲著桌子。眾人見了,或是用巴掌,或是用腳,或是拍打隨手能碰到的東西,一時間,滿屋子一片歡樂的節拍聲。鄧書記受了這節拍聲的鼓勵,聲音越發抒情也越發嘹亮:「你家呀——,三毛呀——,掉呀掉到河裡啦……」眾人譁然。

  杜元潮在一旁面紅耳赤。

  邱子東也禁不住笑了。

  邱子東是不應該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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