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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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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講究,他的乾淨,還表現在飲食方面。他不太喜歡與很多人一起在一隻大菜盆裡撈菜。燒飯的人都會在眾人向大菜盆一齊蜂擁而上之前,先給他用碗或盤子另外盛出一份兒來。村裡人家,婚喪喜事,請鎮上幹部吃飯,凡一定要請杜元潮的,主人家最用心的就是一個乾淨。那時,主人會反復叮囑在廚房裡忙飯菜的人,鍋一定要洗乾淨,碗一定要洗乾淨,筷子一定要洗乾淨,酒杯一定要洗乾淨,菜一定要洗乾淨,擦臉的毛巾一定也要洗乾淨。但油麻地的人並不厭煩杜元潮的講究、乾淨。他們在說「杜書記講究」時,覺得杜元潮是個貴人,那講究使他們看到了一種高於他們之上的東西。 況且,杜元潮的講究,從來不是以高高在上、與人格格不入的方式體現出來的。他一向平易待人,沒有半點架子,見了誰都是一番親切,尤其是見了長輩,平易之外還有一番恭敬與體貼。油麻地的許多人都見到過杜元潮將村裡一位年近八十、髒兮兮的瞎婆子一步一步攙過橋去的情景。這樣的人講究,只會使人覺得超凡脫俗。有些時候,反而是他們自己而不是杜元潮本人對乾淨那麼在意。杜元潮看莊稼地,來到一戶人家的草棚下歇腳,主人搬過凳子讓他坐,那凳子本來就是乾淨的,但主人還是在心裡只想著這凳子可能不乾淨,忙著找塊乾淨布擦一擦,可一時找不到,又不能讓杜元潮站著,便用衣袖擦了起來,這反而使杜元潮感到不好意思了,連聲說:「不用,不用。」 杜元潮一路走,心裡有一個突出的感覺:他與油麻地是融為一體的。 春光之中,油麻地成了他的風景——看不夠的風景。一時間,眼前風物,都不再被功利地看待,而只是純粹的風景。他一路走,一路用閒適而明朗的心情觀看著:芥菜開花了,毛桃開花了,刺槐開花了,苦楝開花了,野棠梨開始展葉,冬青開始展葉……地裡的、路邊的、河畔的菜花正在開放,成片成片的黃花,加上東一簇西一簇的黃花,看上去,到處黃金金的,世界顯得無比富貴。他看到水邊有幾枝不知名的野花,居然像禮花一般開放著,不禁駐足看了許久。 忽然地,他想到了那張床。 直到這時,他才清楚自己為什麼這般走在田野上、為什麼如此悠閒地觀看春日裡的風景,卻原來是心底裡想忘記那張床。當這張床再次出現時,他就再也不能讓它離去了——無論是多麼迷人的風景,都不能再吸引他。 他轉身回到了鎮委會,並很快開門進入了辦公室。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把鑰匙。他拿起它,轉身出來,徑直走到那間放置大床的屋子前。他打開了那把鎖,當他推開門時,他見到的那張大床已是遍體光澤閃閃。朱荻窪真是善解人意,將那張床擦拭得無一絲灰塵。他甚至用細細的布條,穿過鏤空的紋飾,將難以擦到的地方也都一一擦到了。多少年過去了,這張床比他小時候看到的,更顯得厚重與富有光澤。 他想上去躺一躺,但終於放棄了這個念頭。 幾天後,杜元潮又將鑰匙交還給了朱荻窪,說:「這……這樣的床,誰……誰睡在上面,心裡也……不會踏實的,就……就讓它放……放在那間屋裡吧。」 「知道了,杜書記。」朱荻窪說。 此後的幾年時間,這張床就一直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閒置於那間屋子,但它卻一直再未蒙受灰塵,因為朱荻窪即使賭得昏天黑地,也總會想起隔幾天就悄悄打開門,將這張大床擦拭一遍的…… 邱子東為沒有做成油麻地的一把手,心裡一直感到不快。但做著做著,這種不快,也就慢慢地淡化了。他畢竟是一鎮之長——聽上去,「鎮長」似乎還要比「書記」響亮一些。 這還在其次,主要的是,他越來越覺得,在油麻地,他越來越像是實際上的主人了。雖然,他盡可能地保持克制,在大多數場合努力維持著「杜是一把手我是二把手」的印象,但時不時地,他就將內心的真實感覺流露了出來。使他感到奇怪的是,杜元潮並沒有因為他的不合身份的抛頭露面與張揚而十分在意。 油麻地的對外應酬,幾乎都是邱子東。上頭來人,出來接待的也往往是邱子東。如果上頭讓彙報工作,杜元潮往往後撤,讓邱子東出來彙報。請上頭人吃飯,張羅的還是邱子東——邱子東陪他們說話、陪他們喝酒。此時此刻,杜元潮沒有感到自己被冷落了,而是很平靜地坐在一旁。去上頭開會,杜元潮也常常讓邱子東去。人家去的都是一把手,惟獨油麻地去的不是一把手。開始上頭與其他兄弟單位的人都感到有點兒奇怪,但次數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仿佛油麻地原本沒有一把手,邱子東就是一把手,而邱子東混在那幫一把手中時,也從未有過矮人一頭的感覺,覺得自己就是油麻地的一把手。 外面的人知道油麻地有個邱子東的多,而知道有個杜元潮的少。 「子……子東,你……你去。」杜元潮仿佛就只會說這一句話。 邱子東也不客氣。他喜歡這些場合,喜歡到這些場合上去亮相,去施展。他口才好,人長得精神,敢於也善於張羅事情,出手大方,混在那些一把手中,他甚至比一把手還一把手。方圓十八里,都知道油麻地有個大能人,他叫邱子東。 油麻地要辦一些事情,每每都要求助於上頭或一些機構,比如要擴建學校,要建一個變電站,要貸一筆款子修建一座橋樑,一般情況下,也是邱子東出馬。只要邱子東一出馬,沒有什麼事情辦不成的,他就有這個本領。公安口、文教口、民政口、金融口,他都能走通。因此,油麻地的人常常看到邱子東正風度十足地走在油麻地通往外界的路上,而杜元潮卻一年四季,在大部分的時光裡,就默不作聲地守在油麻地。 在油麻地的日常生活中,唱主角的似乎也還是邱子東。他的氣息洋溢在油麻地的每一個角落。他風風火火地走在田野上,風風火火地走進小學校,風風火火地走到會場上。有些時候,他本是和杜元潮一起離開鎮委會去一個什麼地方的,但走著走著,他就從後面走到了前頭,而當他到達目的地時,杜元潮已被遠遠地落在了後面。對此,他並不多慮,無所謂。杜元潮到達時,假如是赴宴的,邱子東早已經坐下了,假如是接待外邊來人的,邱子東早已與人家說得熱火朝天了,假如是去小學校視察的,邱子東早已端起剛泡的茶喝掉了一半,並與老師們有說有笑了…… 油麻地的地面上,有五隻高音喇叭。傳一個人,召集一個會議,佈置生產任務或傳達上頭的精神,就全靠這五隻喇叭。這五隻喇叭所發出的聲音,大部分是邱子東的。邱子東的聲音很響亮,很威風,話也說得很流暢,很清楚,刀切的一般,毫不含糊。邱子東似乎也很喜歡在這五隻大喇叭裡發號施令。上癮。那時,這廣闊的田野上,就只有這五隻大喇叭所發出的宏大的聲音了。這聲音會因為你所站的位置的不同,而此起彼伏。鴨鳴聲,豬叫聲,牛吼聲,這大地上的一切聲音,皆因這五隻喇叭所發出的聲音而顯得無足輕重。 這聲音在空氣裡傳播著,轟鳴著,回蕩著,給了邱子東莫大的快意。 不知出於何種考慮,季國良在組織完油麻地的領導班子之後,還給這個班子作了一下分工,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決定:由邱子東負責油麻地的財政審批。他對杜元潮說:「你是書記,你負責全面工作。」杜元潮點了點頭,沒有表示反對。季國良又補充了一句:「一般來說,審批這一具體工作都是由鎮長來做。」杜元潮又點了點頭。 因此,邱子東的上衣口袋裡總插一支筆,他可能隨時隨地都要簽字。油麻地的家當其實微不足道,然而,正是這微不足道,審批才越發地顯得重要。誰家鍋揭不開了,申請補助十幾斤糧食;誰家的房子在冬天的夜晚燒毀了,申請新建房子的磚瓦;誰家有人生了大病,申請補助十幾元錢;生產隊長夜裡開會,要吃一頓夜餐,需從會計周禿子那裡取一筆錢;文藝宣傳隊要買服裝道具,也得從周禿子那裡取一筆錢……所有這一切,都得通過邱子東的一支筆。邱子東的字本來就很瀟灑,現在就越發的瀟灑,瀟灑無邊。 邱子東脾氣也大了,動不動就向下面發火,有時還罵娘。常常這樣說話:「我限你三天將早稻秧插完!」「你如果不想當你的隊長了,你就將那塊地給我荒著!」「十天不將這台戲給我排出來,你們別想拿到我一個工分!」…… 有時,邱子東發火時,杜元潮就在場,但杜元潮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油麻地的老百姓惶惑著:咱油麻地到底誰是一家之主?不知為什麼,他們都希望杜元潮是。然而杜元潮並沒有作出他們所希望的姿態來。「硬不起來。」有人說。油麻地人就開始猜測:這杜元潮,到底是城府太深還是就這麼點兒本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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