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瓢 | 上頁 下頁
四三


  這天夜裡,他未有一時的合眼,天才濛濛亮,就掙扎著下了床。他拉開破舊的櫃門,拿出一套采芹出嫁前給他親手縫製的衣服,顫顫抖抖地穿上,又氣喘吁吁地換上了嶄新的鞋襪,還用清水洗了臉,並用手掌沾了點兒清水,壓了壓稀疏的白髮。他找到了拐棍。他只有一個念頭:到外面走一走。使他感到驚奇的是,他的身體並未如他所想像的那樣糟糕。他居然覺得身體還有點兒輕鬆。他拄著拐棍,沒有太費力氣地就走出了院子,他忘記將院門關好。然後,就沿著冰涼的青磚小巷,向前走去。大多數人家還未開門。「現在的莊戶人家,不如從前勤快了。」他在心中微發感歎。

  一條早起的空著肚子東嗅西嗅的狗,見了他,竟然有點兒害怕,貼著牆,夾著尾巴,向他疑惑地望著。他看了看這條狗,心裡不免有點兒可憐。但他也只是看了看它,依然走他的路。狗似乎聞到了一股什麼氣息,這種氣息令它迷惑與欣喜,居然不再有一絲害怕,而是尾隨於他的股後。它嗅著鼻子,仔細辨析著他的軀體散發於早晨新鮮空氣中的那種它所特別熟悉的氣息。它有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令它惟一感到納悶的是:他怎麼會在移動?不管這些吧,跟著就是了。它越跟越緊,直到饑餓的嘴巴幾乎就要碰到他的腳後跟。

  程瑤田在他熟悉到可以認得出任何一塊磚頭的巷子裡慢慢走著,全然沒有覺察出那條生了別樣動機的狗,正一步不離地跟著他。

  狗覺得前面翻動著的腳後跟有點兒不可思議,只管用眼睛盯著。它不時地齜一齜雪白的利牙。終於,它下口了。

  程瑤田立即感到了一股鑽心的疼痛。他掉過頭來,見狗還一口咬住他的腳後跟,不由得揮起拐棍,向它打去。他沒有太用力,怕打壞了它。

  狗大吃一驚,忽然地意識到它所跟隨的原來還是一個活物,立即松了口,扭頭跑到一邊,失望而又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看著程瑤田。

  程瑤田慢慢蹲下,用手去撫摸了一下腳後跟,覺得那兒濕乎乎的。他慢慢站起身來,將手舉到眼前,見到手指頭上盡是血,在心中說了一句:「這狗真讓人討厭。」

  他沒有太在意,繼續往前走。

  範煙戶在巷口站著。他聽到了他所熟悉的腳步聲,儘管現在這個發出腳步聲的人行將就木,但他還是聽出來了:是老爺。他閃到一邊,面向程瑤田走來的方向站著,就像從前歡迎程瑤田從城裡回來或是從他廣闊的田野上回來。

  程瑤田走過來了。他的腳步是很有規律的,一步一步,仿佛都被仔細掂量過。這腳步流露著他的身世,流露著他的教養與心境。油麻地的任何一個人,都無法走出這樣的腳步。

  隨著腳步聲的臨近,範煙戶的那雙瞎眼似乎變得明亮起來,甚至有點兒熠熠生輝。

  倒是程瑤田先打了招呼:「早哇。」

  範煙戶微微彎下腰:「您早。」

  程瑤田一直不停地輕飄飄地走著,因腳後跟被狗咬了一口,走起來,腿微微有點兒跛。

  「這麼早,去哪兒?」

  「走走。」程瑤田的聲音頗有點兒大。

  範煙戶眨著眼睛。

  「我要到處走走……」程瑤田的聲音是沙啞的。

  范煙戶依然眨著眼睛。隨著眼睛的眨動而自然露出了牙齒,他實際上沒有笑,但樣子看上去好像在笑。

  「我要到處走走!」路過范煙戶身邊時,程瑤田用了特大的聲音,又強調了一遍。

  範煙戶低下了頭,他的心頭不禁掠過一陣悲涼。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麼。他所預感到的那個東西,對油麻地來說也許是無關緊要的,但對他而言,卻是沉重的。因為,這意味著一種交織得十分緊密的關係的徹底結束。

  程瑤田走出巷子,來到了一線直穿全鎮的那條細長的街上。

  街口已有了不少行人。臨街的鋪面,那些早起的主人正在卸下頭天晚上插上去的擋板,做著生意前的準備。

  老態龍鍾但風采依然十足的程瑤田走過來了。

  人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看到他了,突然地見到他,且又見他很有精神的樣子,不免都有點兒驚訝。他們一時僵住了動作,成了一尊尊雕塑。有的正在拆卸門板,有的正彎腰將木板放在一處,有的手中抓了一塊剛剛卸下的門板,但無論是哪一種動作,都似乎定格在了那裡。

  程瑤田手中的拐棍,一下一下地敲打著這條潮濕的古老的青石街,聲音清脆地迴響在早晨冷清的空氣裡。

  程瑤田很年輕時就拄著這支拐棍。它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也是他歷史的一部分。他的形象是與這支拐棍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分浮財時,程瑤田一夜之間變得一貧如洗,但這支拐棍卻十分僥倖地留在了他的身邊——那些窮人需要的,只是一些可以派得上用場的東西,而將這支對於程瑤田而言卻是十分珍貴的拐棍完全地忽略了。

  人們仿佛突然看到了從前的程瑤田,一個個變得有點兒肅穆與謙卑。

  老眼昏花的程瑤田,依然像從前那樣,以俯視一切但卻又和藹可親的笑容,朝街兩側的人們微微點頭。

  終於有人問道:「您哪兒去?」

  程瑤田說:「到鎮子外面走走……」

  有人仰頭看了一下天空:「今天可不是好天氣。」

  程瑤田依然往前走著。他在心裡說:「油麻地有過好天氣嗎?雨下呀下呀,能下得人骨頭裡長草。」但,當他一想到雨時,心情反而變得更好。像油麻地的任何一個人一樣,他就是在雨中長大的——他的一生就浸潤在雨裡,各式各樣的雨。他討厭這些雨,也喜歡這些雨。「已有很久很久不在雨地裡了。」他幾乎對雨有了一種渴望,全然不想一想自己已是一個衰弱的老人,一個不能再經風雨的老人。他聞著空氣中的雨前所特有的氣味,想像著他一生所見的那些豐富多彩的雨——或讓人驚心動魄、盪氣迴腸,或讓人心田濕潤、靈魂覺得被滋養的雨。大的,小的,濁的,清的,綿綿不斷的,傾盆而下的,長久的,短暫的,千種萬種的雨,一齊落在了他人生最後的時光裡。

  他終於走完了這條街。此時,仿佛有兩扇關著的巨大的門一下向他打開了,他看到了一望無際的田野。

  他用雙掌壓在拐棍的把柄上,站在街口,朝田野望著。街口風大,吹得他的身體像稻草人一般在微微搖晃。

  一群烏鴉正從鎮上的一些老樹上飛起,往鎮外的田野飛去覓食。

  他仰頭看了看它們,便朝田野上走去。

  冬天的田野赤裸著胸膛,在迎接這位已經腐朽的地主,他曾是它們的主人,它們曾經屬於他。

  程瑤田認識這片田野,儘管在這近二十年的時間裡,它們已有了很大的變化。他必須承認,它們相對於二十年前,變得更加肥沃,也更加有氣派了。昔日彎曲如鱔的田埂,被拉直了,加寬了。一道道水渠,使它們變得更富有活力與靈性。現在,他對它們究竟屬於誰,已經無所謂了——他早就無所謂了,他只是喜歡它們,從骨子裡喜歡它們。他既喜歡它們一片碧綠,一片金黃,也喜歡它們眼下的一片褐色。

  有些日子不下雨了,曾經泥濘的路坑窪不平,他很艱難地走著。

  冬天的田野,除了烏鴉,幾乎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生命。

  他遇到了一條老牛,當時,它正在路邊啃枯草。聽到程瑤田的腳步聲,它抬起了頭。它似乎認出了程瑤田——它曾經是他家的一頭牛,它被牽走時,還是一條剛剛斷奶的小牛。

  他似乎也認出了它。「牛比人要老得快。」他很傷感地看著它。

  牛閃在路邊,好讓他能順利地走過去。

  他走過它身邊時,用拐棍敲了敲它瘦得尖尖的臀部。

  它居然伸出長長的舌頭,在他的手背上舔了幾下,弄得他的手背滿是散發著爛草味的黏液。他沒有生氣,卻覺得心裡有股暖流流過。此等感覺,只是采芹給他端上一碗熱湯或是幫他穿衣並幫他一一系上鈕扣時才會有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