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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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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老年人在屋簷下感歎:「要放在從前,程瑤田家的女兒出嫁,又會是一番什麼樣的風光!」 采芹還在家中。她無法像其他出嫁的姑娘那樣,在出門之前撲在母親的懷中,摟住母親的脖子哭泣。站在父親的病榻旁,她依依不捨地看著父親。 程瑤田說:「不早了,該上路了。」 她點點頭,走向門口——她沒有走出門,卻扶著門框,先是細細地流出兩行淚珠,繼而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許多人受了感染,也跟著一旁流淚。 時候不早了,男方家來接采芹的人已幾次催促采芹動身出門,要趕二十幾裡水路,必須在太陽未落之前趕回楓橋。見采芹依然抱住門框越哭越凶,他們只好合掌作揖,請那些正圍著采芹的女人們:「請哪位奶奶、大媽、嬸嬸、嫂子們,你們就勸一勸采芹姑娘,早點上路吧,拜託了,拜託了。」 這些女人們就一邊流淚,一邊勸采芹:「上路吧,上路吧……」 最後,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顫顫巍巍地走過來,用僵硬粗糙的手在采芹臉上擦了擦淚水,說:「閨女,上路吧,是不作興天黑趕到人家的……上路吧……」 采芹這才低頭走出家門。 人走室空時,程瑤田竟從床上掙扎起來,搖搖晃晃地下了地。 采芹被攙扶著上了船,男方家來的人,立即掀起掛在船艙口的布簾。采芹進入艙內,探頭看了一眼岸上,只見衣衫單薄的程瑤田正站在一棵樹下向她無力地擺著手。她不禁用手一把捂住嘴巴,將哭聲硬是抵回到胸腔,然後轉身消失在了艙內。 布簾垂掛了下來,仿佛一切都結束了。 船離開岸邊,向河心移去,然後就一路向西,往楓橋那邊去了。 坐在艙中的采芹,不用往艙外看,就憑船行過時所發出的水聲與岸邊樹木與蘆葦在風中發出的磨擦聲,就能判斷出船已經行至何處。她甚至能在心中說出:「船正從橋下過。」「這一處的岸邊長了一片艾。」「這一處的水碼頭旁,長著幾叢香蒲草。」「河邊上有一部年久失修的風車。」……她猜想著,並想像著此時此刻這一切又是什麼模樣。 從船篷所發出的叮咚叮咚聲,她知道雨還在下。油麻地下雨不新鮮,采芹也沒有太在意它,心裡只顧惦記著別的什麼:父親、三隻已經生蛋的母雞…… 船行至一處,水聲大了起來。采芹忽然一驚:船要行出河口入大河了,油麻地馬上就要被拋在後面了。她的心一陣慌亂,一陣空洞,並在此刻隱隱約約地覺得有個人正站在河灣處。 她不由得輕輕地撩起布簾的一角,向外觀望。透過雨幕,她一眼就看到了杜元潮——他站在荒涼的河灣處,他的四周,野草連綿,他的身後是一棵落盡葉子而赤裸著的苦楝。河口風大,直將他潮濕的衣服吹得緊緊地貼著他的身子。他本來就不算健壯,此時看上去就越發的顯得單薄。他渾身上下皆已濕透,頭髮被雨水所沖,有幾縷順雨水流淌下來,遮住了他的額頭與左眼。他大概已站在這裡等待多時了。 采芹不由得一陣心疼,眼淚撲簌撲簌滾落下來。 朦朧中,她又看見了那口七月荷塘:清風徐徐,荷葉田田。 大風中,杜元潮像一棵沒有根柢的樹在搖晃著。 似乎是從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飄來了範煙戶的更見蒼老的歌聲: 前面來到清水灣, 只見雙雁戲沙灘。 雄雁一翅飛千里, 雌雁難過萬重山…… 采芹一下放下了布簾,等她再次撩開布簾時,杜元潮連同油麻地已消失在茫茫的雨煙中。 天空忽然傳來一聲雁的哀鳴。采芹微微仰起面孔向天空看去,只見一群大雁正在雨中緩緩飛行。它們的飛行,很像是一枚一枚梭子在千根萬根的銀紗中穿行。雨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但它們卻仍然劃動翅膀,沉穩地向前飛著,在這萬丈高的雨幕裡,既顯得悲涼,又顯得十分的優美。 季節到了,它們必須遠飛。 天荒荒,地荒荒,歲月也荒荒。 自從采芹走後,程瑤田的心野之上,就再也沒有一星綠色。枯草連天,風去天淨,萬里的荒涼。他知道自己的日子,所剩無多,倒也沒有什麼悲苦,但孤寂卻從四面八方如大河上升騰起來的霧,越來越濃地包裹著他蒼老的軀體,更包裹著他蒼老的心。 他一日裡頭的大部分時光,就是躺在床上。無論是陽光燦爛還是天色陰霾,無論是月白風清還是月黑風高,心境卻是一樣。他覺得小小的茅屋,是漂在茫茫大水上的一葉扁舟。天也沉,地也沉,惟獨這小舟輕,他的身子也輕,輕如一縷煙。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無所謂討厭還是不討厭,只是這樣覺得。他動也不動,任這小舟在煙波浩淼的大水之上莫辨方向地漂去。 路遠,大多又是水路,采芹難得回來一次。即便是回來了,也沒有多住。程瑤田總是一個勁地催她回去:「該回去了。」采芹說:「我再住幾日。」程瑤田說:「這不好。」采芹說:「也沒有什麼不好。」程瑤田說:「當然不好,你已是楓橋那邊的人了。」采芹的眼中便有了 眼淚,那一刻,就覺得這茅屋、這整個的油麻地都有點兒生。走時,她總是坐到床邊,用一隻手抓住程瑤田的一隻薄而軟的手,用另一隻手在程瑤田的手背上輕輕撫摸,輕輕撫摸,就會有眼淚掉在她手所撫摸的那只有暗黑的老人斑的手背上:「我不該出嫁的。」程瑤田說:「傻話。」 采芹一走,這茅屋便又再度漂流起來。 陽光透過窗櫺,他便遲緩地想像著陽光照在河上的樣子、照在蘆葦上的樣子、照在田埂、風車與曬場上的樣子……月臨窗戶時,他的想像似乎要比白天更清晰一些也更敏捷一些。 他似乎看到了月光下的如無數小山連綿而去的果園、河上行過的朦朧如影子一般的帆船、蘆花四飛的蘆蕩……有時,心思會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往日繁華時光,一陣興奮與滿足之後,他告訴自己:不必去想這一切,這一切都已成昨日,回憶起來,只會徒生許多悲傷,不如去想想油麻地的天,油麻地的地,油麻地那一番四季各不相同的風光,尤其是油麻地的雨——那雨,才叫風情萬種哩! 說醒著吧,有幾分睡的模糊;說睡著吧,又有幾分醒的清楚。 冬天到了——油麻地最顯空曠與開闊的季節到了。 對於程瑤田來講,此時不僅是孤寂,還有越來越濃重的寒冷。儘管采芹出嫁前,早已給他準備下軟和的新棉被,但將它蓋在身上時,依然會感到滿屋寒意。他覺得今年這個冬天,風比以往任何一個冬天的風都要強勁與寒冷。深夜,風掠過早脫盡葉子的枯樹梢頭,其聲悲切,令人傷感,甚至還有幾絲恐怖。他開始變得有點兒不安,在心中企盼風停息下來,黑夜早點過去。而當他一旦想到自己已經嫌夜長時,心不由得猛地一沉:這是路到盡頭的徵兆。他有點兒急切起來,仿佛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做完,怕來不及了。但想來想去,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還沒有做完,空有一番急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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