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瓢 | 上頁 下頁
四〇


  杜元潮覺得嗓子生煙,一片焦渴,喉頭在上下困難地錯動。

  雌性的螢火蟲低低地飛翔著,仿佛在給雄性的螢火蟲照亮它想要去的地方。

  雄性螢火蟲沒有再爬行,而是飛起,與雌性螢火蟲在采芹腹部以及腹部以下一塊很小的地方,上上下下,狂飛亂舞。

  突然間,那只雄性螢火蟲一頭紮下來,落在了那片柳葉形的黑草之中。它在那些彎曲的互相糾結著的黑草叢裡爬行著。有片刻的時間,它將它們當成池塘邊的青草叢了,竟停在其中一根上,動也不動,只是將螢火營造得十分的亮麗。亮光使本來細細的絨絨的黑草,粗碩得有點兒誇張。

  雌性螢火蟲也落了下來。它們一起,忽滅忽明,將這片狹長的地界一次又一次地照亮。

  掛滿了水珠,草色青青。

  采芹將一隻胳膊伸向杜元潮。

  杜元潮覺得這啞雨中的果園,如夢如幻,竟然不知所措,依然顫抖不已地站在采芹的對面。

  采芹笑了——杜元潮雖然不能看見,但他分明感覺到了。她笑得像一個憐愛弟弟的大姐姐,儘管實際上杜元潮大於采芹,且平素采芹在杜元潮面前也一直是小妹妹樣。然而,今晚,這細雨霏霏的今晚,無論是采芹自己,還是杜元潮,都覺得兩人顛倒了一個個兒:她是姐姐,他是弟弟。

  采芹的胳膊依然水平地伸向杜元潮,並向前走了一小步。

  兩隻螢火蟲忽然受到驚動,仿佛意識到自己打擾了別人,從草叢中飛出,並飛向遠方。

  「過來,像小時候那樣抱抱我……」

  杜元潮向前邁動了一步,不知是因為雙腿發軟還是因為其他什麼,竟撲通跪在了草地上。他將濕漉漉的臉緊緊埋在采芹同樣濕漉漉的腿間。他戰慄著,同時,他感覺到采芹的雙腿也在索索顫抖。

  采芹將兩隻修長的胳膊自然垂掛在身體兩旁,向變得有點兒蒼藍的天空仰望:「我要嫁人了,我要離開油麻地了……」

  喃喃自語。

  杜元潮聞到了一股從未聞到過的氣息。這氣息使他聯想到從污泥中長出而在清水中飄動的水草氣味和一種不知名的草本植物所結出的紅豔豔的果實所流出的果漿氣味。

  從遠遠的學校操場上,傳來隆隆的炮聲。

  杜元潮仍舊將臉埋在采芹的腿間,而兩隻哆嗦著的手,卻沿著她發燙的腹部,慢慢向上伸去,直至高高舉起觸摸到了采芹的乳房。當他將兩隻大手肆無忌憚地各籠住一隻時,他忽然想起少年時,一天夜間去偷人家窩裡兩隻欲飛未飛的鴿子……借著月光他將雙手伸進窩裡,一手捉了一隻,羽毛柔軟的雛鴿便在他手中掙扎著,它們是溫暖的,可愛的。

  采芹將胳膊攬過來,先是用手輕輕地但卻是胡亂地撫摸著杜元潮濕漉漉的頭髮,繼而抱著他的腦袋,將他的腦袋更緊地貼到她的腿間。此時,她的顫抖比杜元潮更加厲害。

  「記得小時候嗎?記得小時候嗎?……」她一遍一遍地問著。

  他處在幾乎窒息的狀態中,不住地點著頭。

  遠處,炮聲隆隆,其間伴以嘹亮的軍號。

  「還記得小時候嗎?還記得小時候嗎?……」她低下頭來,依然不住地問。

  杜元潮淚水嘩嘩地親吻著她的陰戶,雖然面目全非,但他依然看到了它的過去。

  起風了,雨做成的巨大紗帳在天空下悠然飄動。

  天地萬物,一切都在詩意般地流淌,卻在這時,鎮上那只高高懸掛在空中的高音喇叭,遠遠傳來了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就是手指敲試麥克風的聲音:咚!咚!……像一個昏睡的人於黑暗中突然聽到了敲門聲。再接著下來,就是幾聲咳嗽。這幾聲咳嗽似乎是有意味的,類似於一個人覺察到了什麼動靜而用咳嗽聲去提醒另外一個或兩個正在秘密做著什麼事情的人,或是在用咳嗽聲去阻止一件什麼事情的發生。

  杜元潮的腦袋伏在那裡,動也不動地聽著。

  又是兩聲咳嗽之後,高音喇叭傳來了季國良的聲音:「杜元潮同志注意,杜元潮同志注意,請聽到廣播後,立即趕到鎮委會,有要事相告!有要事相告!……」

  那聲音顯得很莊嚴,它穿過雨幕,在天地間傳播著,猶如滾石,其隆隆之聲遠超學校操場上炮聲。

  「杜元潮同志注意,杜元潮同志注意,請聽到廣播後,立即趕到鎮委會,有要事相告!有要事相告!……」聲音愈來愈大,並含有催促與命令的意味。

  在學校操場上看電影的人們,也聽到了這個廣播。他們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在一陣靜靜的聆聽之後,隨即便是議論聲。這些議論聲發自操場的各個角落,一時間聚音成雷,壓過了電影中的炮聲與人物的嘶喊聲。

  他們隱隱覺得,油麻地的未來,馬上就要見分曉了。

  但,人們對於「杜元潮」這個名字,依然感到疑惑。

  季國良的聲音變得冷峻,不絕於耳。幾乎所有關心油麻地前途與命運的人,都從這聲音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種塵埃落定的意味。

  這一廣播,對於油麻地而言,是歷史性的。

  頭腦昏熱的杜元潮仿佛被一隻突如其來的大手猛然推到了滾滾不息的冰河之中。他的雙手慢慢從采芹的雙乳上滑落下來,直到滑過采芹的腹部與大腿,無力地垂掛在身體的兩側。

  他的臉也慢慢從采芹的雙腿間抬起。

  高音喇叭仍在不屈不撓地廣播著。

  杜元潮仿佛覺得季國良一行,排成一行,雙手交叉著放置胸前,就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默默地看著他。

  杜元潮屈起右腿,然後將右手按在右腿的膝蓋上,慢慢從地上站立了起來。

  他的腦袋一直低垂著不敢看采芹。

  在高音喇叭發出的轟鳴般的聲音中,他向後慢慢退去。

  采芹一隻胳膊抱著蘋果樹,用樹幹半掩著身體,另一隻胳膊無可奈何地伸向杜元潮,眼中充盈著淚水。

  粉末樣的雨,漸漸濃稠起來……

  杜元潮因為兩腿發軟,走出果園,用了很長時間。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