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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杜元潮與季國良一連幹了兩杯。

  季國良又回到那個話頭上:「你說實話:你碰了人家沒有?」

  「什……什麼叫……叫碰?」

  「拉拉手不算,親親嘴……也不算。」

  「我……我沒碰。」

  季國良松了一口氣:「那就好。」

  沒想到杜元潮將杯子往桌上輕輕一拍:「碰……碰了,又……又能怎麼樣?」

  季國良說:「碰了,你這一輩子就完蛋了,最多到此為止。」

  大概是因為天熱的緣故,杜元潮的額頭上淨是粗大的汗珠。

  季國良說:「元潮呀,這女子是碰不得的。」

  再後來,兩人就不再順著這個論題往下談了,而是說些雜七雜八的事情。

  傍晚,杜元潮要離開縣城了,季國良將他送到了輪船碼頭。臨分手時,季國良說:「元潮,回去仔細想想,給我一個回話。你不想這個位置,有個人在想。」

  「誰?」

  「子東。」

  杜元潮沒有說話,低著頭,走進船艙。

  船開了。

  真有意思,一路上,杜元潮望著岸邊的景色,心裡想像著的不是自己做鎮長的樣子,卻是邱子東做鎮長的神氣。

  回到油麻地,已是夜裡十點多鐘了。吃了飯,洗了澡,他和父親一起,坐在門前的敞棚下乘涼。父親老了,話一天少似一天。兒子回到家中,他除了給兒子弄吃的,就是陪著兒子坐一會兒。坐著就是坐著,半天才說一句簡短的話。此刻,他一邊緩慢地搖著一把破舊的芭蕉扇,一邊朝東邊望著,不知為什麼,他總愛朝東邊望。

  月亮大而圓,金黃一輪,旋轉在夏季的夜空。遠處的樹林,織成高高的黑牆,而看上去齊刷刷的梢頭,卻流動著水樣的亮光。不遠處的大河,正緩緩升騰著霧氣。霧氣飄到岸上,並漸漸高升,將樹木、風車以及東一座西一座的茅屋籠罩起來——又未能徹底籠罩,那些樹木、風車以及茅屋時隱時顯。成熟的麥子一望無際,直湧向黑色的、無底的天邊。雲彩被風吹淨時,月光直瀉麥田,在風中湧動的麥浪,便向空中反閃著金色的亮光,那麥子,東一片西一片,仿佛通了電,從麥秸到麥穗、麥芒都通體閃爍。蝙蝠在麥田的上空飛過時,留下了一道道黑線。

  杜元潮一動不動地坐在敞棚下,腦與心,皆像歇了帆的船停靠在碼頭上。與父親一樣,自坐在敞棚下之後,他就一直茫然地望著東方。

  杜少岩說:「它又在那兒了。」

  杜元潮也已經看到了。

  小馬駒站在桑樹前,月光在它的身上流淌著。它先是站著,然後開始在麥田間的田埂上走動,再接下來便是奔跑。麥子遮去它的身體的大部分,而只留下一線脊背,遠遠看去時,仿佛是一條大魚翹起腦袋,在水面上急速遊過。不久,便消失了;不久,又出現了——出現得令人疑惑,因為杜少岩父子誰也沒有看到它返回的行蹤,等再看到它時,它卻已站在了最初出現的那個位置上。接下來有很長時間,它就站在那兒動也不動。

  月亮越來越亮。

  小馬駒走進桑樹林並開始在桑樹林裡奔跑起來。

  在杜少岩父子眼中,那不再是一匹小馬駒,而是一道穿過桑樹林的閃電。

  父子倆情不自禁地站立起來。

  這道亮光漸漸淡去,如同夢在黎明前了無痕跡地消逝。

  杜少岩說:「天不早了,回屋歇著吧。」

  「您……您先睡吧,我……我再呆一會兒。」

  杜元潮獨自一人,在敞棚下一直呆到拂曉。

  邱子東得知杜元潮與采芹關係的完結,在心中冷笑了笑:「我早料到是這樣一番結局!」

  這天,邱子東特地將杜元潮約到村外的大河邊。

  「你真的打算放棄她了?」邱子東直截了當地問。

  杜元潮沒有回答邱子東。

  「可以說一說你的理由嗎?」

  杜元潮看也不看邱子東,望著大河上的風帆。

  邱子東看了看這個當年經常被他戲弄、經常被他用腳踹到一邊的杜元潮,覺得杜元潮即使在現在、即使已經是他的同學、即使與他一樣也是一個堂堂的教師,仍然是值得他蔑視的。

  杜元潮只不過是一せ僕粒一堆狗屎,一捧可以讓風隨便吹去的稗子。

  邱子東「哼」了一聲,這聲音來自心淵。

  這一聲鼻音濃重的「哼」,使杜元潮一下跌回到了那個令人屈辱的童年時光。他轉過頭來,用惱羞的目光,灼熱地望著邱子東那雙依然傲慢而霸道的少爺式的眼睛。

  邱子東的目光挑釁性地迎接著杜元潮的目光。

  像從前一樣,最先虛弱下來的目光,是杜元潮的。在長時間的冷默與對峙之後,他突然感到了一股來自心靈深處的虛弱,繼而蔓延上來,直至堅硬的目光仿佛寒冰被風所吹,而化成了一攤稀裡嘩啦的水。

  邱子東轉身走了,直接走向了采芹家。他心中有一股英雄氣概。這股氣概注滿全身。它使他感到了一種靈魂昇華的快意。他絕對不會意識到,正是這種呼之欲出的氣概,在日後,毀了他的一生。

  邱子東頭也不回地沿著河邊,大步行走。天高地闊。

  此刻坐在河邊的杜元潮,腦袋幾乎垂到了褲襠裡。

  出乎邱子東意料的是,當他慷慨而深情地向采芹作了一番表白後,采芹卻用憂傷而感激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後淚水盈眶,苦澀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後來,邱子東作出了「我絕不放棄」的優雅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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