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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走著走著,采芹會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息。這一歎息,使她心頭掠過一陣悲涼。她很想哭,哭一個本來可以讓她怦然心動的過程卻是那樣的短促。這短促使她失去了自信,使她感到天地之間的寂寥無邊無際,使她感到疲憊與衰老。

  使杜元潮彷徨的是一個叫季國良的人。

  這人是杜元潮與邱子東讀師範學院時的同班同學。杜元潮、邱子東畢業後,都當了教師,而季國良卻被分配到縣政府機關。因為人聰明、頭腦清楚,各方面的關係又搞得十分的明白,加上自己的才氣與政府機關其他人等所不具備的文化,一路上行,現在居然做了組織部的副部長。這天,季國良一個電話打到下面,讓人轉告杜元潮,將杜元潮叫到了縣城。

  從風雨飄搖的茅屋小學校,走進縣政府大院中的季國良的寬敞辦公室,杜元潮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受。

  杜元潮端起小幹事為他泡的一杯茶,杯子太燙,剛端起又放下了,抬頭問季國良:「你……你找我來有……有什麼事?」

  季國良說:「也沒有什麼大事,只是心裡想老同學了。」

  杜元潮心裡感到挺溫暖。讀書時,季國良算是他最好的朋友了,兩人之間好像有一種默契——一輩子的默契。

  兩人在季國良的辦公室,扯了許多閒話。杜元潮剛進辦公室時的那點拘謹,等喝下兩杯清香的新茶之後,便消退了。杜元潮覺得又回到了同學時代。

  接下來,季國良請杜元潮到飯館吃飯。喝了一杯酒之後,季國良說:「元潮,不久,我可能要帶人去你的老家油麻地。」

  「去……去油麻地?」

  「李長望自殺之後,一直是上面派去的一個人在那兒臨時負責,這總不是長久之計,我要去那兒住一陣,幫著建一個新班子。」

  杜元潮聽罷,興奮得很:「那可好!」他朝季國良的杯子裡斟滿酒,單方面碰了碰季國良放在桌上的酒杯,一仰脖將自己杯中的酒一口喝幹,朝季國良晃了晃空杯說,「那……那你可得幫我和子東一件事,讓……讓那個新上任的鎮長答應,將我倆從外地調……調回油麻地。」

  季國良喝了杯中的酒,夾了幾粒花生米在嘴裡咀嚼了一陣,說:「你也就這麼大點兒出息。」

  杜元潮問:「此……此話怎講?」

  季國良道:「你怎麼就不說『我回油麻地當鎮長怎麼樣』?」

  杜元潮笑了:「老……老同學也學會拿人開……開心了。」

  「我沒有拿你開心。」

  杜元潮望著季國良的臉好一陣,然後大笑起來:「國……國良,你……你還真的拿……拿人開心!」

  「我沒有拿你開心!」季國良一臉正色。

  杜元潮沉默了,不住地往嘴裡夾花生米。他夾花生米的水平很高,一夾一粒,沒有一粒從筷子上滑脫而需要重夾的,速度還快,就見花生米像飛蛾似的往一個張開的洞口飛。

  「你說一句,想不想幹?」

  杜元潮依然往嘴裡扔花生米。

  「元潮,問你呢!」

  杜元潮慢慢放下筷子,手微微有點兒顫抖,聲音也微微有點兒顫抖:「讓……讓我想……想,這……這太……太突然了。」

  兩人繼續喝酒。

  季國良說:「脫離教師隊伍,這機會可不是很多的。」

  「知……知道。」

  「但你如果想幹,有件事,你是非得停止不可的。」

  「什……什麼事?」

  「你是不是在與一個叫程采芹的女子戀愛?」

  杜元潮一臉通紅。

  「這戀愛是絕對談不得的!」季國良往杜元潮的杯中加滿酒。

  杜元潮又開始往嘴裡扔花生米。扔了一陣,說:「算……算了,我……我就一輩子做教師好……好了。」

  季國良說:「糊塗!若真要這樣,你連教師都是做不安穩的。」

  杜元潮望著季國良。

  「你不要這樣看著我。」

  杜元潮將目光轉向窗外。

  「算了,我也不勸你了。其實,我們那幫人裡頭,你是最聰明的,誰也比不過你。」季國良碰了碰杜元潮放在桌上的酒杯,「我也是說說而已,喝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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