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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李長望停住了,回過頭來說:「你老跟著我幹什麼?我又不是學校,我是學校嗎?就在那邊踏踏實實地教書吧。油麻地學校大,是個正正規規的學校,老師水平要高。你說你……」他將煙蒂扔在地上,「連說話都說不利落,怎麼能來油麻地學校教書嘛!」他皺著眉頭,「這事以後再說吧,我還要到下邊生產隊去呢。」說完,走上了田野間的一條大路。

  杜元潮沒有再跟上,在路邊的一棵柳樹下坐下了。他久久地望著李長望的背影,直到李長望消失在一片樹林裡。

  已是冬季,寒塘枯荷,凍土衰草,處處殘枝亂葉,滿眼凋零的沉鬱褐色。

  杜元潮坐在光禿禿的樹下,任幾隻老鴉在枝頭淒鳴,就那麼木然地坐著,由風吹亂平素總是梳得很考究的一頭黑髮。他心中並無強烈的仇恨,有的只是一陣陣蒼涼感、悲壯感與高傲感,更有一種類似於欲將一座城池轟毀或放一把大火燒盡一片荒野草木之前的興奮、激動、恐懼以及一番殘忍帶來的快意。

  他望瞭望天空,然後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雙唇緊閉,喉嚨裡發出一種聲音:哼!哼!哼……這聲音更像是從黑暗的心淵中發出的。

  他必須要儘快將自己在心頭萌生的想法告訴邱子東。

  傳來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杜元潮掉頭去看時,采芹已離他很近了,他趕緊站起來。

  采芹越靠近杜元潮時,腳步就越慢,臉上的羞澀也就越濃。自從杜元潮進城讀書,直到畢業分配到馬蕩小學教書之後,她與他見面的機會並不很多。偶爾相遇,也常會因為一旁有人,說不上幾句話就走開了。采芹也覺得有點無話好說。杜元潮已不再是從前的杜元潮了,而她采芹也不再是從前的采芹了。每年的風是一樣的吹,每年的水是一樣的流,每年的花是一樣的開,每年的風車是一樣的轉,但每年的人兒卻是一年一條路,一年一個走向。

  往日的杜元潮已在歲月中漸漸淡去。那個平日水裡泥裡摸爬滾打、一身野氣的男孩,早已長成年輕小夥,並且是一個看上去越來越文靜的小夥。身材不高不矮,稍稍偏瘦,皮膚開始變得白淨,並且知道乾淨與打扮了。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苟,衣服總是一塵不染,上衣的下擺,不再露在褲子外面,而總是束進褲子裡,與一般鄉下的人涇渭分明地區別開來。走路、說話,所有的一切,都越來越像一個「先生」。而采芹呢,遇到杜元潮時,要麼是在地裡插秧,褲子上沾了許多泥點剛走上田埂,要麼是在打穀場上脫粒,頭髮裡還帶著草屑正要往家走。她常常是赤著腳站在杜元潮面前的,而那時的杜元潮卻總是穿著長褲、襪子與鞋。

  「你怎麼坐在這兒?」采芹問。

  杜元潮看了看他坐過的地方,笑了笑。

  采芹是從河邊樹林裡撿柴火回來的,背了一大捆柴火。

  杜元潮走過去,想將采芹的柴火接過來,幫她背回去,卻被采芹拒絕了。

  「那……那就歇……歇一會兒吧。」杜元潮說。

  采芹猶豫了一下,將柴禾放在地上。她確實有點兒累了,放下柴火後,用雙手支著後腰,將身子挺直,兩眼眯縫著,面孔微微上揚,胸脯向前鼓蕩開來。這一如花展開的形象,不免使杜元潮心中一陣慌亂。

  采芹畢竟是在優裕的、寵愛有加的環境中長大的,接下來的磨難與勞動的重壓,已無法改變她勻稱得無可挑剔的身材了。在某一個早晨,她如期開放了。由於磨難與勞動,既增添了幾分迷人的憂鬱,又增添了幾分動人的健康。此時此刻,本就紅潤的面頰,因為羞澀與寒風的吹拂,顯得越發的紅潤。

  杜元潮無法使自己大大方方地從頭到腳打量采芹。他的目光一忽兒在采芹身上,一忽兒又遊移開去。兒時的毫無顧忌,已隨歲月飄逝。但,他依然在一瞬一瞥中,看見了已經出落成一個大姑娘的采芹:黑髮如舊,但要比從前更見光澤;兩眼如舊,但似乎比從前細長了一些,無聲的流盼似乎有了水性;雙唇如舊,但上唇要比從前稍微向上翻起,並且顯得更為濕潤;下巴如舊,但比從前更顯弧度,線條也更加清晰;頸子如舊,但比從前顯得悠長;兩腿如舊,但比從前長了許多,並且兩腿緊緊相挨,更不見一絲縫隙。只有胸脯卻不再是從前的扁平,即便是現在穿著棉襖,仍然也遮不住兩座似乎一夜之間隆起的乳峰。

  采芹低頭看見了因雙乳聳起而造成的雙乳間棉襖的凹陷。那片陰影,有點兒使她不知所措了,她慌忙用手去拉衣角,企圖抻平衣服。但手一旦鬆開,那片陰影又再度如一片雲彩從天上滑過,停留在胸前。她只好將下巴微微納於胸前。

  杜元潮於一瞥之中,忽然想到了那顆乳旁紅痣。記憶如明星游走在如煙如霧的雲裡,一忽兒顯現,一忽兒淹沒,而有片刻的時間,雲彩飄盡,只剩一片瓦藍如洗的天空襯著,這明星燦如金子——那顆痣鮮紅欲滴。

  這回是杜元潮低下了頭,臉上火一般的燙。

  遠處似乎有腳步聲。

  「我們回家吧。」采芹將地上的柴火捆重新背到肩上,在頭裡走了。

  杜元潮走在她身後。

  「你在那兒教書,離家太遠了。」

  「我想調回來。」

  「什麼時候調回來?」

  「李長望不讓我調回來。」

  「那怎麼辦呢?」

  「我有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

  「我當然有辦法。」

  遠處,邱子東立於路口,在等他們。

  天又下雨了,一天一天地下,但下得蹊蹺:夜裡下,白天不下。早晨起來,見著分明是一個晴朗的天氣。接下來的一天,都是天如青石,日如金盆,空氣透明如玻璃,一眼能看到五六里外的煙樹與村落。即使到了傍晚,也沒有一絲一毫要下雨的跡象,紅日西沉,霞光如鳥,飛滿天空。甚至是在睡下後,也還聞不見雨來之前的氣息,月亮在窗前飄著,輕盈如薄薄的銀片。然後是整個村落終於困了,男男女女沉沉睡去時,轉眼間,月黑風高,雨的氣息從北方隨風而來,飄滿了一望無際的平原。

  這雨下得陰鷙。鬼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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