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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杜元潮知道自己一著急,說話會更加結巴,就一旁站著不則聲,看了邱子東一眼:你說吧。

  可還未等邱子東開口說話,李長望先說了:「油麻地小學不缺人。」

  邱子東說:「我和杜元潮是油麻地人,我們應當……」

  李長望說:「你是說讓家不在油麻地的老師走人,讓你倆回來?」

  「我……我……」邱子東一時語塞,成了第二個杜元潮。

  李長望說:「這算什麼道理!還要當老師!」說罷,走上橋去。

  邱子東還要追上去,卻被杜元潮一把拉住了。

  李長望邊走邊說:「教書還要分地方嗎?啊?!」風起衣飄,翼翼然,風頭十足的樣子。走幾步,站在橋中間大聲喊:「河裡的鴨子誰家的?怎麼也不關一關?」

  邱子東望著李長望寬闊的背影,小聲罵道:「這婊子養的,太盛氣淩人了!」

  杜元潮說:「走……走吧……哪兒不能教……教書?」

  後來,邱子東被分到了離油麻地十里外的青墩小學,而杜元潮被分到了離油麻地十五里外的馬蕩小學。這是兩所規模很小的小學,都為初小,不分班,幾個年級合在一起上,這邊一年級朗讀課文,那邊二年級在默寫生詞,三年級在做算術,而四年級在寫大字。就一個老師,連間廚房都沒有,天天輪流到學生家吃。晚上,除了一盞油燈,便是一番孤獨。

  杜元潮的小學設在一片蘆葦叢中,遠離村落,四周蒼茫,夜晚時,要麼寂寂然,讓人發空;要麼刮起大風,水聲如雷,蘆葦互相擠擦,沙沙作響,像有無數飛蝗正從天空飛過,讓人發怵。有一天夜裡出來撒尿,抬頭一看,遠處的蘆葦叢裡竟熒熒然有幾點火光像精靈一般在蘆葦叢裡跳躍,嚇得尿未尿盡,就趕緊回到屋裡。第二天學生告訴他,這蘆葦叢裡有好幾處墳場。從此,他夜裡再也不敢出門撒尿,只好將尿憋住,實在憋不住了,就尿在屋裡。時間一久,屋裡便有一股濃烈的尿騷味,如在廁內。

  杜元潮想回油麻地。油麻地小學是完小,有五六年級,有寬敞明亮的教室,有油亮油亮的黑板,有大操場,有一個可供集體辦公的辦公室,有十幾位老師,有插入雲霄的旗杆,有竹林和樹林相擁,一切都很正規。要重要的是,那兒是他的家,那兒有他的父親,那兒還可以經常見到采芹。

  杜元潮煎熬了一個學期,覺得那馬蕩實在不是人呆的地方,竟獨自一人來到了李長望家。

  已是上午九十點鐘,李長望好像才剛剛起床,一副慵懶而滿足的樣子。鬆弛的面部肌肉、微微發紅的眼睛告訴人,這個人夜裡有了虧損。

  「李書記。」杜元潮叫了一聲。

  「嗯。放假了?」

  「放假了。」

  家裡人端上了早飯。

  李長望坐到桌前的一張高背椅上,蹺起腿,從一隻裝滿了鹹鴨蛋的盤子裡挑了一隻殼為淡綠色的,在亮光下一照,看清楚了空著的一端,然後在桌上輕輕磕了磕,殼便碎了。他將碎了的蛋殼輕輕揭去之後,用一支筷子向蛋黃刺去,隨即冒出一股金紅色的油來。

  距離李長望不遠的杜元潮,聞到了一股好聞的純正的鹹鴨蛋氣味。

  李長望愜意地喝粥吃鹹鴨蛋,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喝粥的聲音很響,這使杜元潮無端地聯想到了那些在鄉野小路上被人趕著的一頭油光水滑的種豬。那種豬美美地痛快了一場而從母豬身上滑落下來之後,每每都會得到一頓犒勞:一盆豆漿或一盆麥粥。吃起來,呼嚕呼嚕地響,仿佛身子虧空了,急需要補一補,一副酣暢淋漓的樣子。

  喝粥,掏鹹鴨蛋,這是一種富足而舒適的日子。

  李長望喝一碗粥,掏一隻鹹鴨蛋,再喝一碗粥,再掏一隻鹹鴨蛋,不一會兒,額頭上便有了細汗,臉的皮膚也漸漸熨平了,又有了那種健康的黑紅色,一副又能重上戰場作戰的樣子。

  杜元潮默默地坐在一張很矮很矮的矮凳上,看李長望時,微微有點兒仰視。與李長望在一起時,他本就感到有點兒壓抑,此時,就愈發地感到壓抑。但他堅持著,一副坦然而恭敬的樣子。李長望家的貓從他腳邊走過時,他還伸出手去愛撫了它幾下。那貓平素難得有人如此向它表示親切,受了杜元潮的撫摸,顯出一副舒坦又受寵若驚的樣子,竟在杜元潮身邊蹲下,親昵地用身子蹭他的腿。他將它抱起來,放到腿上。那貓淨在土灰中奔跑,立即,杜元潮乾乾淨淨的褲子上,便留下了許多醃的爪印。杜元潮顯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繼續撫摸著那只貓。那只貓便在他雙腿間的凹陷處伏下了身體,閉起雙眼,柔軟無骨地任由杜元潮撫摸去。

  李長望終於吃完早飯。

  杜元潮站起身來,從懷中取出一隻長形的盒子,雙手送給李長望:「書……書記,送……送你一支……支筆……」他的臉被憋成豬肝色。

  李長望勉勉強強地拿過筆,問了一句:「什麼牌子的?」

  「英……英雄,金……金筆。」

  「噢。」李長望看了一眼手中的盒子,將它擱在桌子上,「我是個大老粗,要筆也沒有什麼大用處,你自己留著吧。」

  杜元潮雙手作出推辭狀:「不不不,書……書記,你……你收下吧……」

  李長望沒有再看那支筆,也沒有再提那支筆,轉身進房裡取了一件什麼東西,然後說了聲「我去鎮委會了」,便往院門外走。

  杜元潮跟了出來。

  「有什麼事嗎?」李長望邊走邊問。

  杜元潮說:「還……還是那……那件事,我……我想調到油麻地小……小學……」

  李長望有點兒不耐煩地說:「不是說了嘛,油麻地小學不缺人。總不能將人家攆走給你騰出個位置來吧?」

  「我……我想回……回來……」

  「再說了,這教師的調動,是由文教部門決定的,我也作不了主。」

  「地……地方上的意……意見,還……還是很重……重要的……」

  李長望大步走著,見迎面走來五隊的隊長,大聲說:「你們隊那個張國軍,哪兒還能讓他養豬?看他養的那幾頭豬,都養了一年多了,貓都比它們個頭大!趁早他媽的換人!」

  五隊隊長說:「正想著將他換下呢。」

  「趕快換下這個逼養的!」李長望不停地往前走著。

  杜元潮緊緊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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