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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朱小樓掉過頭來,望著朱荻窪:「你說吧,往哪兒葬?往哪兒葬?墳地呢?墳地呢?還有一塊沒淹掉的地嗎?」朱荻窪說:「也是,已埋下去的棺材,還被大水沖得漂了起來呢。」

  眾人就在心裡達成一個默契:由它漂去吧,反正杜家的故地也不是油麻地,當年,杜家父子,不也是憑著一塊棺材蓋漂到油麻地來的嗎?

  黑漆棺材在漂流的過程中,大概遇到了一股漩渦,開始時是慢慢地旋轉,後來越旋轉越快,竟成了一個黑色的圓形巨球,迸發出一朵透明的、錐形的水喇叭花。那群飛起的鴿子,就在這黑色的圓形巨球的上空急速盤旋,直盤旋成一個流動不止的圓環。

  漩渦像一張巨大的嘴巴在吞食黑漆棺材,眼見著眼見著,它在旋轉之中慢慢地矮了下去。

  大堤上的人,眼珠子都鼓溜溜地瞪著,驚愕地看著眼前的這番情景。

  黑漆棺材倏忽間不見了,在它沉沒的地方,本是一個鮮明的黑色漩渦,但轉眼間就消失了,平滑得與整個水面一樣。

  那群鴿子在黑漆棺材消失的片刻,呼啦啦從空中俯衝而下,如勁風中的枯葉紛紛墜落。

  它們的翅膀幾乎拍擊到了水面。升起,墜落;墜落,升起……後來,它們就一直低矮地在水面上盤旋著,但整個的盤旋是向遠處慢慢移動的。

  雨下著,依然細細的,柔柔的,銀銀的,亮亮的。

  不知是誰歎息了一聲,隨即便響起許多聲歎息。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那黑漆棺材卻在距離剛才沉沒處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又慢慢地浮現了出來,並且正好處在那群鴿子盤旋的圓環中心。

  又響起范瞎子的聲音:「杜元潮他魂大。」

  天涼了下來,觀望的人開始瑟瑟發抖。

  威嚴的黑漆棺材,似乎不再留戀油麻地了,執拗地在人們的視野裡駐紮了許久,終於快速地從人們的視野裡漂了出去。

  人們帶著沉重的疲憊,各自回到了自家的窩棚裡。

  邱子東卻一直站在雨地裡,他的臉上淨是雨水。

  過不多久,大堤上的男女老少又回到了此刻的處境中,焦愁地談論著房屋、家什、牲口、莊稼,談論著大水退去之後的情景與計劃,談論著接下來將要在大堤上度過的艱難時光,偶爾,黑漆棺材會在他們的眼前一閃,但一閃也就過去了,接下來依然惦記著漫長無盡的日子。一些不願意操心的男人們,一頭倒在地鋪上,在細雨聲中,昏然睡去。

  大水停止了漫漲,天地間漸顯一派安寧。

  范瞎子坐在窩棚門口,面朝陰霾的天空,眨巴著那對枯眼,沙啞地唱道: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系行舟。

  一個半睡半醒的男子,氣惱地在地鋪上翻一個身,含糊其辭地說:「騷瞎子,不讓人睡覺!」

  黃昏漸漸來臨,在水面上飛翔尋覓棲息之地的飛鳥們,知道已沒有什麼指望,開始紛紛往大堤上空飛來。孩子們的小小驚擾,已不能再使它們扇動翅膀另尋落腳之處,占了枝頭賴著不走了。

  除了大水之上可能有某種情景讓人們獲得一時興奮外——比如漂過來一條女人的粉色褲衩,再比如漂過來一頭肥豬,似乎已沒有什麼東西再能令堤上人興奮了。從淩晨開始,折騰到現在,一個個都很疲倦了。

  太陽居然在沉落前的頃刻出現了。

  油麻地的人已經多日不見它了,現在見它在天邊晃悠,不免有點兒激動。這太陽幾天不見,仿佛變得年輕了許多,也更神氣了。因是將要落去的太陽,還顯得非常的溫柔可親。大概是大水映照後的效果,這太陽似乎在這幾天時間裡靜悄悄地發育著,顯得比以前豐滿。

  雨一直在下,此刻,銀色的雨幕上被抹了幾道玫瑰色的夕陽。

  醒著的人,都面對西邊的天空,望著太陽。

  惟獨范瞎子卻一直面朝東方——杜元潮的黑漆棺材漂逝的方向。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凝視。

  「杜元潮他又回來了!」

  觀看落日的人們一驚,統統掉過頭來,先是沉默地張望,接著就是自語與互相詢問:「棺材在哪兒?」「回來了嗎?」「真的回來了嗎?」「我怎看不見呢?」……

  范瞎子眨著眼睛,用手一指:「努,那不是杜元潮的黑漆棺材嗎?」

  人們順著范瞎子的手勢往前仔細看,只見那口黑漆棺材真的又漂了回來。此時,還剩下一半的太陽,在水面上映下一條橘紅色的長路,那黑漆棺材居然正好行駛在這條長路上。或許是天將晚了,或許是晚風有點兒涼,人們儘量靠在了一起。

  「怎麼又回來了呢?」那個人問罷,身體微微打了一個寒噤。

  「也沒有什麼奇怪的,或許是風向變了,或許是這汪汪的大水間有股看不見的回流。」作答的那個人似乎對自己的分析並不十分自信,聲音有點兒顫抖。

  黑漆棺材徑直漂了過來,那群白色的鴿子,安詳地歇在棺蓋上,似乎在等待著夜晚的降臨。一捧雪,一片雪,團團雪。

  太陽漸漸沉入煙水之中,水面上的那條橘紅色的長路,淡化于大水,黑漆棺材開始變得模糊,與正在暗淡下來的天色相融和。

  雨似乎大了一些。

  但人們卻依舊擁擠在水邊,竭力去觀望著越來越不清楚的黑漆棺材。

  不知是什麼時候,邱子東又站到了那株柳樹下。也許他就一直站在那兒。遠遠看去,他像是又一棵衰老了的柳樹。

  雨絲完全看不見了。

  范瞎子站在窩棚門口,小聲絮叨著,但卻字字清晰:「杜元潮杜書記,坐在棺蓋上……」

  人們慢慢地回轉頭去,望著只是一個輪廓的范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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