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瓢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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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范煙戶一直站在堤岸上,悄然無聲。他的面孔微微上揚,朝著棺材漂來的方向。他眨了眨枯井一樣黑暗的瞎眼,齜著白牙,在人群的背後突然說道:「是杜元潮的棺材!」 人們的脊背上就像刮過了一道肅殺的涼風,都扭過頭來看范瞎子。 范瞎子的面孔依然朝著黑漆棺材漂來的方向,此時,雙目比棺材還黑。 棺材在人們的視野裡變得越來越清晰,並且越來越龐大。 范瞎子一動不動地站著,白牙一齜一齜。過了一會兒,眨巴著瞎眼,又說道:「裡頭還躺著一個人呢,誰?杜元潮杜書記。」 這回是肅殺的涼風刮過了人們的心頭。 「他頭朝東,腳朝西,兩隻胳膊緊貼著身子,筆管直溜地躺著。」 屠夫朱小樓憤怒了:「瞎子,別瞎說!」 范瞎子很和善地一笑,卻笑得人們有點兒毛骨悚然。 棺材一副氣宇軒昂的樣子,不可拒絕地突兀在人們的視野裡。 這群散亂地落在棺蓋上的白鴿,此時神色有點惶惶不安,一隻只皆作出一副隨時要起飛升空的樣子。 黑棺、白鴿,無聲地穿行在銀絲樣的雨幕裡,成了單調、寂寞的茫茫大水之上一道叫人心裡豁亮、為之一振的風景。 關於是不是杜元潮的棺材、棺材裡頭又是否真的躺著個杜元潮,打從孩子們說到棺材蓋上落了一群白色的鴿子的那一刻起,所有目睹棺材的人,就已經在心裡有了明確的認定:就是杜元潮的棺材,那裡頭躺著的就是杜元潮。 杜元潮杜書記是三天前去世的。 杜家是外來戶,杜元潮在油麻地已無任何親屬,孤家寡人。三年前,他賣掉了所有的家當,置辦了這口棺材。在餘下的光陰裡,他除了細心伺候那群鴿子外,就是細心地往這口棺材上一道一道地刷漆。他知道,所有這一切,都得由他自己來完成。他似乎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在去世的頭一天,自己用一塊嶄新的白布,將黑漆棺材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直擦得一塵不染。他死了,是鎮裡人將他安放於這口棺材之中,蓋上了沉重的棺蓋,封了釘。就在準備下葬的前夕,暴雨來臨了。鎮裡人只好暫且丟下他,想等天好後再行下葬,不想這雨一直下個不停,下得誰也走不出門去,下葬的事就被耽擱了下來。不是此刻看到這口棺材,也許油麻地沒有一個人會想起杜元潮的棺材還未入土。 黑漆棺材行至人們的面前時,似乎放慢了速度。水光的映照以及雨絲的洗刷,更使它油汪汪的,光鑒照人。 這口停放在屋裡的棺材,就在大水湧入、房屋坍塌的那一頃刻,猛然一躍,沖天而起,然後沉穩地飄浮在水面上,已有好幾個時辰了。在這段時間裡,它的漂流非常神秘—— 人們並未立即看到它,它好像漂遠了,突然覺得走錯了路,又沿原路返回了。 黑漆棺材在水面上晃動著,那群白鴿也隨之晃動著。 一個滿手泥汙的孩子從堤邊拾了一塊瓦片,向黑漆棺材砸去,那群白鴿受了驚嚇,呼啦飛起,猶如一朵碩大的蓮花在水面上猛然盛開。 或是風向的原因,或是水流的緣故,或是風向與水流的相互作用,黑漆棺材在非常靠近人們的水面上竟然停住了,仿佛有根無形的纜繩在水下拴住了它。水流中,它的優美搖晃,使人想到了搖籃。 那群與杜元潮朝夕相處的鴿子,飛上天空,盤旋了兩圈之後,便飛遠了。人們一直翹首望著它們,當看到它們飛得了無痕跡時,心中不免有點酸疼與失望。但,就當他們一個個搖著因仰視而有點僵硬的脖子,打算仔細瞧瞧黑漆棺材時,卻驚喜地發現,那群鴿子,幽靈一般,從天邊又再度出現了—— 初時,它們只是一顆一顆的黑點,接下來漸漸變灰、變白、變得雪白。遠走高飛的它們好像又突然想起了杜元潮,急急切切,一路飛回,直飛臨黑漆棺材的上空。它們是杜元潮的心肝哩,寶貝哩。它們上下盤旋著,幾次要落在黑漆棺材上,又幾次飛起。起起落落,那棺蓋上就一次又一次地蓮花盛開,景象煞是迷人。閃閃發亮的雨幕,仿佛是絲織的透明通天簾子,而它們的點綴,仿佛是在這簾子上繡了朵朵素潔的白花,風吹時,這繡了朵朵白花的簾子還會輕柔地飄動起來。 那群鴿子終於落在了黑漆棺材上,並發出含糊不清的咕咕聲。 風大了起來,停泊在那裡的黑漆棺材似乎有了動力,稍微顫動了一下,又接著在人們的視野裡向前悠然而去。 大堤上,一棵衰老殘敗的柳樹下,原鎮長邱子東拄著拐棍(一根臨時從樹上扳下的杈枝),望著水面,已默不作聲地站了一個多小時了。雨雖然不大,但他的衣裳卻早已淋濕,緊緊地貼著他過於瘦薄的身軀。他不屬於那種臉盤很大的人,他的臉盤偏瘦偏長,線條分明,是那種精明強幹的人才具有的臉盤。他個頭很高,即使現在他的背已經駝了,腰也微微有點彎了,但看上去仍然很高。想像他年輕時是何等的英俊,又是何等的神采飛揚,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他赤腳站在爛泥上。即使已在近七十歲的年紀上,那雙腳的形態,也仍然是好看的。 這雙在鄉野的田埂、河岸邊走了一輩子的腳,全然不像一雙鄉下人的腳,腳板長而薄,腳弓弧度大而柔韌,腳指頭分明而又圓潤。然而,這一切,包括他的智慧、耐心與韌勁,似乎隨著杜元潮的寂然,都已變得輕如紙灰,毫無意義。他是惟一只看著黑漆棺材而不說一句話的人。黑漆棺材在他的眼中並不十分鮮明,只是黑乎乎的一團,而正是黑乎乎的一團,在他的視野裡就越發的顯得龐大,令他雙目發脹。望著黑漆棺材,聽著白鴿偶爾飛起的羽聲,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是漠然與綿綿不盡的迷惘。他看到黑漆棺材又緩緩移動時,顫動嘴唇,想說什麼,可還未等他說什麼,就先有人說話了。 「別讓它漂走了,還沒有下葬呢。」 說話的是朱荻窪朱瘸子。他跟隨杜元潮,在油麻地做了幾十年的勤雜。這地方的鎮行政,往往都會安排一個這樣的角色,他們不參加生產勞動,跑跑腿,送送信,端端茶,燒燒飯,有時還會幫助鎮裡的頭頭腦腦家裡幹點活。職務名稱是自定的,叫「通訊員」。朱荻窪在杜元潮的前任李長望時就開始做通訊員了——做了一輩子通訊員。 朱荻窪的話似乎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他又補充了一句:「它要漂遠了。」 朱小樓說:「漂遠了就漂遠了唄。」 「這算什麼話呢?」朱荻窪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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