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際遊絲 | 上頁 下頁
二三


  銀嬌奶奶被人攙扶著,走向跪哭的人群前面。這時,圍觀的人從騷動中一下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皆跟隨著銀嬌奶奶移動著。銀嬌奶奶不太利落地跪了下來,不是一旁有人扶了一下,她幾乎要歪倒在地上。她從領口取白手帕時,也顯得有點兒拖泥帶水,這使從前曾目睹過她幫哭的人,覺得有點兒不得勁。她照例仰起臉來,舉起抓手帕的手,然後朝地上拍下,但拍得缺了點兒分量。她開哭了。她本想把聲音一下子扯得很高的,但全不由她自己了,那聲音又蒼老,又平常,完全沒有從前那種一下子抓住人並撕人心肺的力量了。

  圍觀的人群失去了平靜,開始亂動起來。

  鑽在最裡邊的秋秋仰起臉,看著那些圍觀的人。她瞧見了他們眼中的失望,心裡不禁為銀嬌奶奶難過起來。她多麼希望銀嬌奶奶把聲音哭響哭大哭得人寸腸欲斷啊!

  然而,銀嬌奶奶的聲音竟是那樣的衰弱,那樣的沒有光彩!

  從前,她最拿手的是數落,那時,她有特別好的記憶和言語才能,吐詞清晰,字字句句,雖是在哭泣聲中,但讓人聽得真真切切,而現在,她像是一個人在僻靜處獨自絮叨,糊糊塗塗的,別人竟不知道她到底數落了些什麼。

  跟大人來看熱鬧的九寬和蝦子爬在敞棚頂上,初時,還擺出認真觀看的樣子,此刻已失去了耐心,用青楝樹果子互相對砸著玩。

  秋秋朝他們狠狠瞪了一眼。

  九寬和蝦子卻朝秋秋一梗脖子,眨眨眼不理會,依然去砸楝樹果子。

  當蝦子在躲避九寬的一顆楝樹果子,而不小心摔在地上,疼得直咧嘴時,秋秋在心裡罵:「跌死了好!跌死了好!」

  這時死者的家人,倒哭得有聲有色了。幾個孫媳婦,又年輕,又有力氣,嗓子也好,互相比著孝心和沉痛,哭出了氣勢,把銀嬌奶奶的哭聲竟然淹沒了。

  人們有點兒掃興,又勉強堅持了一會兒,便散去了。

  秋秋一直守在一旁,默默地等著銀嬌奶奶。

  哭喪結束了,銀嬌奶奶被人扶起後,有點兒站不穩,虧得有秋秋作她的拐棍。

  主人家是個好人家,許多人上來感謝銀嬌奶奶,並堅決不同意銀嬌奶奶要自己走回去的想法,還是派人用船將她送回。

  一路上,銀嬌奶奶不說話,抓住秋秋的手,兩眼無神地望著河水。風把她的幾絲頭髮吹落在她枯黃的額頭上。

  秋秋覺得銀嬌奶奶的手很涼很涼……

  六

  夏天,村裡的貴二爺又歸天了。

  銀嬌奶奶問秋秋:「你知道他們家什麼時候哭喪?」

  秋秋答道:「奶奶說,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銀嬌奶奶又問秋秋:「他們家不要人幫哭?」

  秋秋說:「不要。」其實,她聽奶奶說,貴二爺家裡的人已請了高橋頭一個幫哭的了。

  「噢。」銀嬌奶奶點點頭,倒也顯得很平淡。

  這之後,一連下了好幾天雨。秋秋也就沒去銀嬌奶奶的茅屋。她有時站到門口去,穿過透明的雨幕看一看茅屋。天晴了,家家煙囪裡冒出淡藍色的炊煙。秋秋突然對奶奶說:「銀嬌奶奶的煙囪怎麼沒有冒煙?」

  奶奶看了看,拉著秋秋出了家門,往小茅屋走去。

  過不一會工夫,秋秋哭著,從這家走到那家,告訴人們:「銀嬌奶奶死了……」

  幾個老人給銀嬌奶奶換了衣服,為她哭了哭。天暖,不能久擱,一口棺材將她收殮了,抬往荒丘。因為大多數人都跟她不熟悉,棺後雖然跟了一條很長的隊伍,但都是去看下葬的,幾乎沒有人哭。

  秋秋緊緊地跟在銀嬌奶奶的棺後。她也沒哭,只是目光呆呆的。

  人們一個一個散去,秋秋卻沒走。她是個孩子,人們也不去注意她。她望著那一丘隆起的新土,也不清楚自己想哭還是不想哭。

  田埂上走過九寬和蝦子。

  九寬說:「今年九月十三,我們撈不到錢了。」

  蝦子說:「我還想買支小喇叭呢。」

  秋秋掉過頭去,見九寬和蝦子正在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便突然打斜裡攔截過去,並一下插到他倆中間,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她已用兩隻手分別揪住了他倆的耳朵,疼得他倆吱哇亂叫:「我們怎麼啦?我們怎麼啦?」

  秋秋不回答,用牙死死咬著嘴唇,揪住他倆的耳朵,把他倆一直揪到銀嬌奶奶的墓前,然後把他倆按跪在地上:「哭!哭!」

  九寬和蝦子用手揉著耳朵說:「我們……我們不會哭。」他們又有點兒害怕眼前的秋秋,也不敢爬起來逃跑。

  「哭!」秋秋分別踢了他們一腳。

  他們就哭起來。哭得很難聽。一邊哭,一邊互相偷偷地一笑,又偷偷地瞟一眼秋秋。

  秋秋忽然鼻子一酸,說:「滾!」

  九寬和蝦子趕緊跑走了。

  田野上,就秋秋一個人。她采來一大把小藍花,把它們撒在了銀嬌奶奶的墳頭上。

  那些花的顏色極藍,極鮮亮,很遠處就能看見。

  秋秋在銀嬌奶奶的墳前跪了下來。

  田野很靜。靜靜的田野上,輕輕地迴響起一個小女孩幽遠而純淨的哭聲。

  那時,慈和的暮色正籠上田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