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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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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會唱哭。她嗓子好,又是真心去唱去哭,不由得人不落淚。大夥最愛聽的,還是她的罵哭。哭著哭著,她『罵』起來了。如果死的是個孩子,她就『罵』:『你個討債鬼呀,娘老子一口水一口飯地把你養這麼大,容易嗎?你這沒良心的,剛想得你一點兒力,腿一蹬就走啦?你怎麼好意思喲!』她哭那孩子的媽媽怎麼懷上他的,怎麼把他生下來的,又是怎麼把他拉扯大的。哭到後來,就大『罵』:『早知道有今天,你娘一生下你,就該把你悶在便桶裡了……』假如死的是個老人,她就『罵』:『你個死鬼哎,心太狠毒了!把我們一趟老老小小的撇下不管了,你去清閒了,讓我們受罪了!你為什麼不把我們也帶了去呀!你害了我們一大家了!……』這麼一說,這麼多人跑這麼遠的路來聽你銀嬌奶奶哭,你也就不覺得怪了吧?就在這聽哭的人當中,有一個大楊莊的教小學的小先生。那個人很文靜,臉很白,戴副眼鏡。他只要聽到你銀嬌奶奶幫哭的消息,總會趕到的。他來了,就在人堆裡站著,也不多言,不出聲地看著你銀嬌奶奶。每次幫哭之後,你銀嬌奶奶總像生了一場大病,臉色很難看,坐在凳上起不來。聽哭的人都散去了,她還沒有力氣往家走。 那個小先生總是不遠不近地一旁站著。你銀嬌奶奶上路了,他就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一直把她送到家門口。後來,你銀嬌奶奶就跟他成家了。那些日子,你銀嬌奶奶就像換了一個人,整天笑眯眯的,臉色也總是紅紅的。孤零零的一個人,現在有家了,有伴兒了,還是一個識字的愛用肥皂洗面孔的男人,她自然心滿意足。那些日子,她總是想,不能讓他跟著她過苦日子,就四處去幫哭。可也不會總有幫哭的事,其餘時間,她就幫人家做衣服,納鞋底。後來,她生了一個閨女,叫小巧。 等小巧過了四歲生日,她跟他商量:『我們再有些錢,就能蓋房子了。我想去江南,高橋頭吳媽她願意帶我去。你在家帶小巧。』她就去了江南。兩年後,她帶回一筆錢來,在大楊莊蓋起了一幢方圓十里地也找不出第二家的大房子。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過了一段日子,她又走了。房子蓋到最後,錢不夠了,跟人家借了債。她又想,那麼大一幢房子,總該有些家什,不然顯得空空蕩蕩的。她還想給小巧他們父女倆多添置一些衣服,不讓他們走在人前被人看低了。 再說,她也習慣了在外面漂流。她就沒有想到再隔一年回來時,小先生已喜歡上他的一個女學生了。那時候的學生歲數都很大。那姑娘長得很好看。而你銀嬌奶奶這時已顯老了。一對眼睛,終年老被眼淚漚著,眼邊都爛了,看人都看不太清爽。她很可憐地央求他,他說那姑娘已有孩子了。她沒有吵沒有鬧,帶著小巧又回到了這兒。我對她說:『那房子是你掙的錢蓋的,你怎麼反而留給他?你太老實,太傻!』她把小巧緊緊摟在懷裡不說話。好多人對她說:『叫他出去!』她搖搖頭,說:『我有小巧乖乖。』她把嘴埋在小巧的頭髮裡,一邊哭,一邊用舌頭把小巧的頭髮卷到嘴裡嚼著。打那以後,她再也沒去過大楊莊……」 秋秋走到門口去,用一對淚水朦朧的眼睛朝小河邊上那間小茅屋望著…… 四 秋秋往銀嬌奶奶的小屋跑得更勤了。她願意與銀嬌奶奶一起在小河邊上乘涼,願意與銀嬌奶奶一起在屋簷下曬太陽,願意聽銀嬌奶奶絮絮叨叨地說話。有了秋秋,銀嬌奶奶就不太覺得寂寞了。要是秋秋幾天不來,銀嬌奶奶就會拄著竹竿,站到路口,用手在額上搭著,朝路上望。 九月十三,是小巧的生日。一大早,銀嬌奶奶就坐到河邊去了。她沒有哭,只是呆呆地望著秋天的河水。 秋秋來了,就乖乖地坐在銀嬌奶奶的身邊,也呆呆地去望那河水。 銀嬌奶奶像是對秋秋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我不該把她放在別人家就去了江南。她走的時候,才七歲。她准是想我了,跑到了河邊上,用蘆葦葉折了條小船。我知道,她想讓小船帶著她去找我呢。風把小船吹走了。這孩子傻,忘了水,連鞋也不脫,跟著小船往前走了。這河坎陡著呢,她一個懸空,滑倒了……」她仿佛親眼看到了似的說著,「那天我走,她哭著不讓。我哄她:『媽媽給你買好東西。』小巧說:『我要棒棒糖。』『媽媽給你買棒棒糖。』小巧說:『我要小喇叭,一吹嗚嗚打響的。』『媽媽給你買小喇叭。』我的小巧可乖了,不鬧了,拉著我的手,一直走到村口。我說:『小巧回頭吧。』小巧搖搖頭:『你先走。』『小巧先走。』『媽媽先走。』……我在外拚命掙錢,跌倒了還想抓把泥呢。到了晚上,我不想別的,就想我的小巧。我給她買了棒棒糖,一吹就嗚嗚打響的小喇叭。我就往回走。一路上,我就想:秋天,送小巧上學。我天天送她去,天天接她回來,要讓她像她爸那樣,識很多字……這孩子,她多傻呀!……」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水,仿佛要從那片水裡看出一個可愛的小巧來。 快近中午時,銀嬌奶奶說:「我生下小巧,就這個時辰。」她讓秋秋攙著,一直走到水邊,然後在河坎上坐下,摸摸索索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包,放在掌上,顫顫抖抖地解開,露出一遝錢來。「小巧要錢用呢。」她把錢一張一張地放在水上。河上有小風,大大小小的錢,排成一條長長的隊,彎彎曲曲地朝下游漂去。 秋秋用雙手托著下巴,默默地看那些錢一張一張地漂走。有時,風有點偏,把錢刮向岸邊來,被蘆葦稈擋住了,她就會用樹枝將它們推開,讓它們繼續漂去。 離她們大約四五十米遠的地方,一個叫九寬的男孩和一個叫蝦子的男孩把一條放鴨的小船橫在了河心,正趴在船幫上,等那錢一張一張漂過來。他們後來爭執起來了。九寬說:「明年讓你撈還不行嗎?」 蝦子說:「不會明年讓你撈嗎?」 爭來爭去,他們又回到了原先商定好的方式:九寬撈一張,蝦子撈一張。 秋秋終於發現了他們,沿著河邊跑去。她大聲地說:「不准你們撈錢!」 九寬嬉皮笑臉地:「讓你撈呀?」 「呸!」秋秋說,「這是給小巧的錢!」 蝦子「咯咯咯」地笑了:「小巧?小巧是誰?」 九寬知道一點兒,說:「小巧早死了。」 秋秋找來三四塊半截磚頭,高高舉起一塊:「你們再不走開,我就砸了!」她的臉相很厲害。 九寬和蝦子本來就有點兒怕秋秋,見秋秋舉著磚頭真要砸過來,只好把船朝遠處撐去,一直撐到秋秋看不到的地方,但並未離去,仍在下游耐心地等著那些錢漂過來。 秋秋坐在高高的岸上,極認真地守衛著這條小河,用眼睛看著那錢一張一張地漂過去…… 五 這地方的幫哭風曾一度衰竭,這幾年,又慢慢興盛起來。這年春上,往北邊兩裡地的鄒莊,一位活了八十歲的老太太歸天了。兒孫一趟,且有不少有錢的,決心好好辦喪事,把所有曾舉辦過的喪事都比下去。年紀大的說:「南邊銀嬌回來了,請她來幫哭吧。」年紀輕的不太知道銀嬌奶奶那輝煌一哭,年紀大的就一五一十地將銀嬌奶奶當年的威風道來,就像談一個神話般的人物。這戶人家的當家主,聽了鼓動,就搬動了一位老人去請銀嬌奶奶。 銀嬌奶奶聽來人說是請她去幫哭,一顆腦袋便在脖子上顫顫悠悠的,一雙黑褐色的手也顫動不已。這裡還有人記得她呢!還用得著她呢!「我去,我去。」她說。 那天,她讓秋秋攙著,到小河邊去,用清冽的河水,好好地洗了臉,洗了脖子,洗了胳膊,換了新衣裳,又讓秋秋用梳子蘸著清水,把頭髮梳得順順溜溜的。秋秋很興奮,也就忙得特別起勁。最後,銀嬌奶奶讓秋秋從田埂上采來一朵小藍花,插到了頭上。 銀嬌奶奶是人家用小木船接去的。秋秋也隨船跟了去。 一傳十,十傳百,數以百計的人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想看看老人們常提到的銀嬌奶奶,要領略領略她那聞名於方圓幾十里的哭。 大多數人不認識銀嬌,就互相問:「在哪兒?在哪兒?」 有人用手指道:「那就是。」 人們似乎有點兒失望。眼前的銀嬌奶奶,似乎已經失去了他們於傳說中感覺到的那番風采。他們只有期待著她的哭泣了。 哭喪開始,一群人跪在死者的靈柩前,此起彼伏地哭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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