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際遊絲 | 上頁 下頁 |
| 九 |
|
|
|
妻子實際上早已熟悉了這一切,只是明知故問。她從不阻止他,並似乎很樂於他出門守夜去。她體貼地說:「夜裡天涼,多穿點兒衣服。」 丁三「嗯」了一聲便出了門。 妻子目送他消失於夜色中,然後手顫顫地把一枝蠟燭點著放到西窗臺上,脫了衣服,哆哆嗦嗦上床去了。 至於丁三,午夜時分,和兩個伏於草垛下的體魄健壯的漢子一躍而起,衝開了村東劉寡婦的門,三把手電筒一齊照住了床上的胡四和劉寡婦,當即用一根繩子將他們縛了。丁三讓人看住,自己速去敲開大隊幹部的門,把大隊幹部叫了來當場過目驗收。消息傳出,寡婦這一族的人不饒胡四,打碗砸盆,差點掀了他的屋頂,並一次又一次地向上告他。一個月後,胡四的隊長職務被抹了。 胡四事發之後,丁三很得意,如數家珍一般,對眾人談他多年累積起來的經驗,說得瀟瀟灑灑,汪洋恣肆,使眾人歎為觀止:「月色好,你得穿淺顏色的衣服;天黑,你得穿深顏色的衣服。下雪天,你去埋伏,不可在田埂、路上走,那會讓人瞧出腳印來,要從地裡走。月黑風高,你要離最近處貓著,不然,你聽不見動靜,就會錯失良機。雷雨天你要找個好地方待著,別讓閃電給照著了。碰上是大嫂,你得來硬的,結了婚的人,臉厚,你不抓她個一絲不掛,她跟你耍潑;碰上是個姑娘家,你要當心,姑娘家臉皮薄,弄不好要鬧出人命來的……」說到最後,他把臉色陡然一沉,「誰他媽的敢把我不當二百錢數,哼!」他用目光在眾人臉上一照,「一個個他媽的全在我眼裡!」說得眾人皆愕然、悚然、惶惶然。 丁三在這地方上日甚一日地變得重要了,成了這地方上舉足輕重的頭面人物。他滿足地過著日子,覺得日子一寸一寸的有意思,恨不能將日子掰開來過。正當他春風得意之時,一日,卻栽在了大隊書記阮大手中。 阮大在兩處得罪了丁三:一、阮大命令生產隊長必須改換別人放鴨,讓丁三下地幹活去;二、丁三要蓋房子,阮大不給房基。丁三第一回屈尊去求阮大。阮大不是胡四,對他置之不理,並極討厭地說:「你就是把石滾說豎起來,也不行,趁早走!」 從此,丁三盯住了阮大。他堅信一條真理:沒有不吃腥的貓。 這阮大二十歲上就跟一個姑娘相親相愛,無奈當時家貧,女家死活不肯低就,將姑娘硬嫁給了一個鄰村的軍官。男人長年服役于邊陲大漠,女人獨守空房,心中滿是寂寞,虧得阮大愛得刻骨銘心,常偷來與她共度長夜。阮大生來機靈,做什麼事情滴水不漏,不留蛛絲馬跡,這地方上竟然誰也沒有覺察出這檔子風流之事,然而卻逃不過丁三的東嗅西嗅,給聞到了。 一天晚上,他又從門後取下繩索。 「哪去?」女人照例要問。 「別管。」 「什麼時候回來?」 「怕要到五更天。」 女人見他遠走,心慌慌亂跳,把點著的蠟燭放到西窗臺上。 丁三叫了一個與阮大有仇叫週六的漢子,伏在那女家門前的瓜地裡。大約到了夜裡十二點鐘,一個人影一閃,進屋裡去了。 過了片刻,丁三一揮手:「週六,上!」兩個人便把門撞開了。手電筒一亮,丁三頓時呆若木雞:床上只有女人一人在睡覺,別無其他任何跡象。 原來,那阮大事先得知消息,進屋後一分鐘也沒停留,早從後窗跳出去了。 女的作突然驚醒狀,繼而驚呼:「來人哪——!」 丁三正手足無措、進退兩難,阮大卻帶著兩個民兵從門外進來了:「丁三,你要幹什麼?!」 「來捉你的奸!」 阮大陰笑:「證據何在?」 丁三無言以對。 阮大一拍桌子:「我只怕你沒有安好心吧?深更半夜的,你闖進一個孤身女人的屋裡幹什麼?還要陷害共產黨幹部!罪上加罪!」把手一揮,「把丁三綁了,扭送到公社去!」 那週六自然沒事,因為就是他向阮大通風報信的。 丁三被公社關押了三天,又交由大隊自行處理。阮大自然會很好處理的。他不敢咬定丁三對那女人圖謀不軌。因為,誰都知道,丁三雖對此事成癖,但從不沾旁的女人。再則,那女人是軍人家屬,事情鬧大了,真的驚動了司法部門,查個水落石出,那得有人下大牢的。於是,阮大只咬住一條:丁三欲陷害共產黨幹部。阮大就將丁三困在大隊部一間四面漏風的小黑屋裡,不讓歸家,令其承認誣陷之罪過。丁三是條漢子,不認。不認?好,那就困你!丁三一天只吃三兩米稀飯和一小碟鹹菜。阮大非要把丁三整趴下不可,不然,日後丁三 仍不會讓他安穩的。「我倒要看看黃牛力大還是水牛力大!」他要徹底挫傷丁三的元氣,使他從此一蹶不振。丁三日見消瘦,肥肥的腿肚子沒有了,剩下兩根棍子般的骨頭,形容日甚一日地枯槁起來,到了後來,竟瘦得如一襲魚刺。夜晚,他蜷在一條破被套裡瑟瑟發抖。望著窗外的浮雲薄月,聽著冬日寒風掠過林梢之悲鳴,他生出許多末路英雄之感慨來,不禁把淚流到枯黃的鬍鬚裡。 阮大怕丁三死了,才叫人放了他。 丁三出來了,立著像只病鶴,風一吹搖搖晃晃。一雙手瘦得像筢草的筢子一般。兩隻眼睛鈴鐺一般大。那副樣子就比死人多口氣。 人們議論說:「丁三以後大概再也不敢了。」 不曾想,丁三回家將息了幾日,還不等元氣恢復,就又重操舊業。這天晚上,等路上沒了行人,他懷揣一瓶烈性燒酒,腋下夾著繩索,借著月色,神不知鬼不覺地潛伏到了那軍官娘子的屋後。此時正值三九嚴寒天氣,朔風呼嘯,攪下一天大雪來。丁三背靠一棵老樹背風站著,但瘦弱的身體還是抵擋不住嚴寒的侵襲,雙腿控制不住地哆嗦起來。他便從懷裡掏出酒瓶,喝了兩大口。稍過一會兒,那酒像流入了血液,他這才感到身體有點兒熱起來。他把耳朵貼在後窗上,聽著屋裡的動靜。過不多一會兒,酒力散去,身體再度寒冷起來,他便掏出酒瓶再喝。丁三並不感到苦。幹這種事,就得能吃苦。夏天,埋伏在草叢裡,成群的蚊蟲輪番叮咬,卻不能動彈,只能咬牙忍著。下雨天,常常淋了個落湯雞。有時,還免不了在泥濘裡爬,弄得泥牛一般。泅渡,爬牆頭,上屋頂,攀藤援樹……隨時都會有皮肉之苦。 你會問:這又何苦來呢?這你就不懂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