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際遊絲 | 上頁 下頁
八


  這事是那麼容易的嗎?不恰到好處,不正逢火候,人家認賬嗎?此事水平高低可細分為三檔。一檔是男女幽會,雙方已鬼鬼祟祟溜進了某個暗處,但還只是處於昵近階段,你捉了,這絕無水平。二檔是男女已經心蕩神搖,身不由己,哆嗦如秋風中的蘆葉,但身上還尚存遮掩,你捉了,這水平也只能說一般。三檔是男女正進了響雷走電、雲雨膠著之際,你忽發一聲喊沖將進去,將其一一赤身縛住,這才是最高水平。若是一檔,必有麻煩;二檔兩碰;三檔則必勝。

  當然,這種檔次的區別以及成敗與檔次之關係,是丁三幾經失敗以後總結出來的。第一次,他卻是無論如何要挨打的。那一次也太沒有水平了。男的是生產隊會計,剛進了村東一個姑娘單住的旁屋,他就冒冒失失捉去了。當時,男女雙雙紐扣尚未解一個,豈肯認賬,反過來雙雙揪住他不放。姑娘又鬧又嚷,把村裡人都引了來。男女雙方的父母兄弟也都來了。會計說:「她是勞動小組長,我是來找她登記工分的!」姑娘一見父親,嗚嗚大哭,好不傷心:「人家會計是來找我算工分的,他瞎嚼舌頭!」一片鬧哄哄,丁三早亂了方寸,腦子一片空白,只老是說一句很可笑的話:「那麼,你們待在一起幹什麼?」

  姑娘是個辣椒貨:「怎了,男的和女的就不能待在一起了?哪個中央規定的?你爸和你妹待在一起幹什麼?你和你媽待在一起幹什麼?」姑娘的父親把她猛一推,發一聲喊:「打他的嘴!」眾親朋呼聲一致:「打!」還未等丁三做好招架準備,那姑娘早用結實的巴掌在他的右頰上摑出一個脆響來。他搖晃了一下,尚未立定,左頰上又爆出一個更大的響來。接下來,他被男女家的親朋們推來搡去,並時有唾沫飛到臉上。他高昂著頭顱,把羞辱刻在心尖。

  後來,他終於報了仇。他一連苦守了半個月,終於在一個黑漆漆的夜晚,以最高檔次將那男女赤身縛住,緊緊捆在了一個大石滾上。當人們沉默地望著他時,他往嘴角上掛一縷笑絲,然後如同美國西部片中的大俠客一般,把帽檐往下一拉,靜靜地離開了現場。

  丁三婚後,日子十分自在。妻子長得頗有幾分姿色,溫柔儼如一頭春日裡生出的羊羔,對他百依百順,好好伺候,從不怠慢。丁三無憂無慮,便更有了閒情逸致。

  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藏匿處甚多,坯房、窯洞、樹林、船上、蘆蕩、涵洞、橋下、密密的莊稼地……若夜幕降臨,又是月黑風高,那幾乎處處都可藏匿,因此,做男女的事,總要比城裡方便得多。後來,丁三看過《沙家浜》,學刁參謀長的腔調,陰陰的,老說一句可笑的話:「這麼大個沙家浜,藏起個把人來還不容易?當年,那阿慶嫂把胡司令往水缸裡這麼一藏,不就藏起來了嗎?」既然藏匿容易,這種事也就自然多些。加之,鄉下人少有其他話題,常以粗野的、赤裸裸的葷話不分男女、不分場合地取樂,自然會勾起什麼蠢蠢的念頭。再加之鄉村的空泛、單調、閒暇和百般的無聊,再加之農事就註定了男女間容易發生磨擦,容易使一男一女離開眾人,或共駕舟子入幽深的蘆葦蕩中打葦,或在幽靜的瓜棚豆架下作業,那情調,那氛圍,是極易燃起男女之情的。此地鄉風民情的純樸,也使男女間易於苟合。

  因此,丁三有的是機會。

  然而,這地方上的人,表面卻又很嚴肅,古板,一本正經,要竭力維持正統,把男女間的野情,看成是人世間最大的醜事。若是幹部被捉,輕則警告,重則革職。這地方上對幹部胡搞,一律使用一個專用名詞,叫「搞腐化」。這大概是從「作風腐化」一詞演變而來的。但在這地方上,它現在僅僅有一個含義:男女關係。幹部「搞腐化」,在這裡被看成是比貪污盜竊、行賄受賄之類的罪行更重的罪行。若普通男女被捉,男子命運略微好一些,但日後不得入黨、參軍、做官,女子則很難出嫁,其父母兄弟皆覺無顏。

  因此,丁三幾乎成了要緊人物了。

  經驗漸博,智慧日豐,丁三之術一日精於一日。如今,他要麼不捉,一捉保證是在那最佳點上。想當年在部隊上實彈演習,丁三十發子彈才勉強打中三環,可如今幹這事卻是百發百中,彈無虛發。「在這件事情上,我就是阿烏!」阿烏是誰?阿烏是這地方上的捉鱉大王。阿烏背著魚簍,往河邊上一站,用眼睛盯著水面,能從兩個很難覺察

  出來的小水泡泡就能斷定鱉的位置,紮一個猛子,絕不空手。他甚至能從水泡泡判斷出鱉的雌雄和重量。丁三自比阿烏,以說明自己的水平,自然是再恰當不過。當男的為了前程向他「嘭嘭」磕頭,女的為了名譽而淚流滿面向他抱腿求饒時,當看到人們圍住他的獵物而靜默觀賞或予以耍笑點弄時,他覺察到了他的力量,他的權威,他的智慧,他超出常人的心理優越。

  「村裡,除了喘子不是偷腥的貓,有一個算一個,都他媽是偷雞摸狗的貨!」丁三話裡的意思很清楚:你們他媽的一個個給我放老實點兒!

  喘子是丁三的近鄰,丁三家西窗臺上點枝蠟燭,喘子隔著自家東窗臺就能看見。因他患氣管炎,常年氣喘咻咻,稍一用力,則愈發地氣喘起來,如火車頭一般,故丁三將他排除在外。

  當然,丁三的話也有點言過其實。這地方上,男女之事雖時有發生,但絕不像丁三所估計的那麼嚴重,男女之大防,一般村民都還是願意恪守清規戒律,輕易是不敢逾越的,倒常常顯得有點拘謹。不過,這裡的人都很重視丁三,卻也是事實。他們對他客氣,奉承他,恭維他,是因為他們在心底深處對他總有三分畏懼,一絲膽寒。做這種勾當的人,不能得罪他,這容易理解。可那些規矩人正經人又何必發怵呢?道理也很簡單:丁三被公認為是這方面的權威,只要他指出誰有這方面的事,那麼眾人就會堅信不疑。然而,丁三為人並不都很正直,他也會因為某人對他的偶然不恭或怠慢,或因某種需要,也會利用他在眾人心目中的地位說一些不太負責任的話——其實,一言不發,只要他將帽子往臉上一拉,這個人便說不出道不出地被抹了一臉黑。把帽子往臉上一拉,這是丁三專有的職業性動作。

  外村人相親來了,被相親的小夥子或姑娘若是他不悅的,他只要在外村人打聽此人的品行時,往嘴角掛一絲微笑,把帽子往臉上一拉,這門婚事就全完,儘管那事純屬子虛烏有。「只要行得正,不怕影子歪」這句常話,碰到丁三,也就只能成為男女們的自我安慰了。至於那些沒有行動,只忽閃過這方面念頭或曾有過一瞬眉目傳情者,在丁三帽檐的陰影下射出的目光面前,自然也會在心裡疑慮:莫非讓他覺察到了嗎?這狗日的一對眼睛!

  丁三很清楚他的地位,並享受著這種地位給他帶來的一切好處。

  丁三幾乎是不勞動的。

  隊長胡四為人飛揚跋扈,驕橫不可一世,而獨獨在丁三面前畢恭畢敬,若如三孫。丁三不是幹部,但每開隊委會,胡四必請丁三參加。即使偶爾不請,事前事後,胡四也會殷摯地與他商討的。丁三若發個脾氣,胡四一旁蹲著,不敢回嘴。當隊長的是胡四,操縱的卻是丁三。村裡誰家婚喪嫁娶,要宴請隊幹部,自然也請丁三。當然,胡四也不能讓丁三整天晃大膀子就送他工分,於是就派他養鴨去。一條小木船,一二百隻鴨,由他隨便養去。

  丁三拿根竹竿,輕鬆悠閒自在,舒服得實在了不得。地裡,人們在喘息之中做著沉重的農事,丁三卻仰臥在荷塘畔的斜坡上,把竹竿擱在肚皮上,把頭枕在胳膊上,將帽子拉到臉上,蹺腿輕抖,哼吟小調,一邊注意覓食的鴨們,一邊卻察看著勞動的人們,若其中某男女有了秘事,或正在譜寫故事的開頭,每每總要有異常之談吐舉止,這便逃不過他的眼睛。躺在那裡的丁三,似乎比走著的丁三可怕多了。丁三的鴨養得很瘦,脖子細長,屁股很尖,羽毛稀疏,晃晃地走,樣子很可笑。到了秋後,一般人家的鴨都很生猛地下蛋了,丁三的鴨欄裡,卻一早上還撿不起十隻蛋。而丁三去隊房裡用竹籮扛鴨食,卻是極勤快的。他把稻子弄到船上,晚上便移至家中。他豬圈裡的豬極肥壯。到年終,丁三的工分卻總是很高的。

  即便如此,他還是要搞掉胡四。或許是胡四有意要收回面子,或許是胡四不慎疏漏,總之他把丁三得罪下了。說起來事情小如芝麻綠豆,難以上口,但于丁三來說,卻絕不能容忍。一天,公社與大隊幹部一行幾十人來隊裡檢查生產,恰逢丁三也在,胡四請煙時,就如眼中沒有丁三這個人一樣,把他落下了。丁三滿臉羞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不被當人的屈辱感,當下,拉下帽檐走了。

  天黑後,他從門後取下一股繩索,臉上呈一派狠巴巴的表情。

  妻子問:「哪兒去?」

  「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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