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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第25章

  當教堂的鐘聲再度響起時,明子感到一種震驚。如同雷擊一般,他從椅子上彈起。他感到慌張和不安。四下裡張望,可不知為什麼而張望。他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口袋。當手指告訴他那口袋裡是人家的一千元訂金時,羞恥感一下子占滿了他的心。

  他望了一眼深邃的教堂大門,掉轉身奔向公共汽車站。

  他急切地想走到那座新蓋起的大樓跟前,急切地想見到那個中年婦女以及她的鄰居們。他想挽救並證明自己的靈魂。

  然而情況非常糟糕,他找不到那座樓了。那天他是坐中年婦女的自行車去的,談完生意,拿了訂金,他心情有點兒慌張,也就沒問明地址,糊裡糊塗地走到了街上。他記得是穿過一條胡同之後見到那座樓的。但,現在明子看到通往這街的胡同有若干條。他試了兩條,並走得很深很深,但均不見那座新樓。第三條胡同,他只走了一小半,便失去了信心。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天,他沒有走過這條胡同。他在大街上走著,見到胡同,就站在口上,向裡眺望。這些胡同總是很深,並且總是在視力將要夠不到的地方彎曲起來,從而使明子根本不可能一望到底。他又下定決心(半途中已明知不是)走了一條胡同。

  明子茫然地站在大街上。

  天空下,那群羊在一隻一隻地倒下去。

  明子立即又發動疲憊的雙腿,走進另一條胡同。

  天黑時,明子依然沒有找到那座新樓。他癱坐在胡同口。他困乏極了,靠在牆上,閉起雙眼打起盹兒來。路燈照著他疲倦的面龐。

  天空下,那群羊在一隻一隻地倒下去。

  明子驚醒,立即起來。他的腿凍麻了,慢慢活動了一陣兒之後,才以正常的步子往前走。他在昏暗的胡同裡往前摸索。他能不斷地看到胡同兩側人家的溫暖燈光。正是晚飯時間,各種好聞的菜肴氣味,不時地鑽進他的鼻子。然而,他只能又冷又餓地走著。

  走到半夜時,明子終於再也走不動了。他想趕回小窩棚,可是街上已沒有公共汽車。他就在一戶人家的門口坐下來。迷迷糊糊之中,有人拍著他的肩頭。他醒來時,只見院門打開著,有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他身旁。他像一隻於晚間停在途中一戶人家屋脊上的遠飛的鴿子忽然受了驚動,本能地朝一邊躲閃著。

  那中年男人很和氣:「你怎麼啦?生病了嗎?」

  明子搖搖頭。

  「那你怎麼坐在這兒呢?外面天多冷!」

  「……」

  「沒有住處?」

  「……」

  「這兒可不能坐。坐到天亮准會生病的。」

  明子支撐起身體,準備離開這裡。

  「你往哪兒去?」

  「……」

  「天這麼晚了,你還能往哪兒去?」

  明子呆呆地站著。

  那位中年男人猶豫了一陣兒:「你先進我們家暖和一陣兒好嗎?看我能不能幫助你?」

  明子搖搖頭,抬腿要走。

  「你不要走,跟我進屋去。」中年男人拉住他,並朝屋裡叫道,「素英,你出來一下。」

  叫素英的女主人走出屋子,定了定神問:「是誰呀?」

  「不認識,坐在我們家院門口睡著了。」

  「哎喲!那怎麼行呀。」女主人連忙過去,「讓他快到我們屋裡來。」

  明子被兩位好心的主人勸到了屋裡。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當女主人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一個勁兒地讓他吃時,他的淚水擋不住地流出來,並一邊哭一邊把事情的前前後後告訴了兩位主人。

  兩位主人安慰明子:「總能找到那座新樓的。」

  明子說:「應該今天早晨來幹活兒的。」

  男主人說:「你不是不想找,而是找不著。我們來給你證明。」

  明子心裡充滿感激。

  明子在這戶人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又找了一個上午那座新樓,仍未找著,只好回窩棚去。他要把事情立即告訴三和尚和黑罐。可是,還未等他踏進窩棚,就被等在這裡的公安局的人帶走了。

  三和尚和黑罐在後面跟著。他們不知道明子犯了什麼法,又驚慌又擔憂。

  明子反而很平靜,很順從地上了公安局的吉普車。當車開動,他回頭見到三和尚和黑罐站在路邊時,才「哇」的一聲哭起來。

  新樓的那幾戶人家等了明子他們一天,見未等著,忽然起了疑心,互相說出疑問後,越發覺得受騙了,就報了案。公安局派人到木匠們等活兒的地方去打聽明子的住處,鴨子正在場,以為是約活兒,就把明子他們的窩棚所在地詳詳細細地指點出來。公安局的人很容易就找到了這裡。

  明子被抓起來後,先是搜身,搜出了那一千塊訂金,緊接著就是審訊。

  明子說什麼也不回答問題。他怎麼回答呢?說沒有起賊心?那為什麼拿了錢就蹤影不見?說是找不著那座樓了,又有誰能相信?

  審不出結果來,只好把明子先關起來。

  這裡,三和尚和黑罐很焦愁,幾次去公安局打聽明子的情況,都被拒之門外。三和尚無心幹活兒,整天喝酒。喝醉了,就用拳頭砸胸口,一個勁兒地責備自己:「我算什麼師傅!我把兩個孩子帶壞了!我有罪過啊!……」

  黑罐想起自己過去做過的那件醜事,不禁將頭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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