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頁 下頁
七一


  這聲音只有高低,卻沒有彎曲和起伏,直直的,像根竹竿,說是唱,還不如說是叫。明子自己聽不出來,只顧可著勁兒地叫。他心中的快樂和喜悅,只有通過這種叫,才能充分地抒發出來。他先是躺著叫,後來是坐起來叫,再後來是站起來叫,最後竟然跳起來叫。這聲音在原野上毫無遮攔地傳播開去。在他唱歌時,羊們總是很安靜地歇在他身邊,偶爾其中有一隻羊「咩咩」地配以叫喚,仿佛是一種伴唱,別有一番情趣。

  在那些日子裡,明子儘管起早摸黑地養羊,儘管累得很瘦,但兩眼總是亮閃閃的,充滿生氣。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小豆村有好多戶人家也動起了養羊的念頭,這或許是在明子的父親將心中一本賬情不自禁地給人算出之後,或許是當那些羊群走滿一田埂之後,或許更早一些——在這群羊剛從船上買下後不久。總而言之,現在有五六戶人家真的要養羊了。

  說也奇怪,那賣山羊的船也多了起來,幾乎每天有一兩條這樣的船不知從什麼地方而來,仿佛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些山羊生活的地面很快要沉落下去,它們必須要一批一批地立即運到別處去。又仿佛不知在什麼地方,有一台生產山羊的巨大的機器,每天都要生產出很多一模一樣的山羊來,然後由一些人用船裝走販賣掉。這些船主也一個比一個地更能吹噓養羊的實惠之處,並且一個比一個地更能打動人心。

  僅僅一個星期,六戶人家都買下了一群羊。有五十只的,有三十只的,還有超過明子家羊的數目的——一百多隻。

  不是從船上卸下一塊一塊石頭,而是一條一條活活的生命。它們要吃——要吃草!

  起初,誰也沒有意識到日後將會發生災難。明子家人在看到第一戶人家買了一群羊以後,僅僅是覺得威風去了一些,但並無恐慌。即使第六戶人家把一群羊買下,明子家的人放眼望去,見到處是羊群時,也還沒有意識到一種要命的危機。

  但明子停止了歌唱。他覺得自家已無突出之處,他自己已無驕傲之處。六戶人家的羊群,沖淡了他心頭的快樂。

  沒過多久,明子家和那六戶養羊的人家都開始恐慌起來:草越來越少了!

  好幾百張嘴需要不停地啃,不停地咬,不停地咀嚼,當它們一字擺開時,它們能像卷地毯一樣,將綠茵茵的草地頓時變成一片黑褐色的光土。白色向前移動,前面的綠色就會隨之消失,如同潮水退下去一般。隨著它們的長大,對青草的需求量也在增大。現在,羊群的主人已顧不上選擇草地了,哪兒有草就把羊群往哪兒趕。羊吃光了好草,只能吃一些它們不愛吃的劣等草了。不久,連劣等草也啃光了。小豆村四周,除了莊稼和樹木,已無一絲綠色,仿佛被無數把鐵鏟狠狠地鏟了一遍。饑餓開始襲擊羊群,從前歡樂的「咩咩」聲,變成了饑餓的喊叫。一些羊開始懸起前蹄去叼榆樹葉子,甚至違背了羊性爬到樹上去夠。有些羊鋌而走險,不顧湍急的水流,走到水中去啃咬水中的蘆葦、野茭白和野慈姑。

  村裡的人見到這番情景說:「再這樣下去,這些羊是要吃人的!」

  人倒沒有吃,但,它們開始襲擊菜園和莊稼地。它們先是被主人用皮鞭或樹枝抽打著,使它們不能走近那些不能被啃咬的綠色。但,饑餓終於使它們顧不上肉體的疼痛,不顧一切地朝那一片片綠色衝擊,其情形仿佛被火燃燒著的人要撲進河水中。主人們慌忙地轟趕著。但趕出這幾隻,那幾隻又竄進了綠色之中。於是,菜園和莊稼地的主人便與羊的主人爭吵,並大罵這些不要臉的畜生。爭吵每天都在發生,並且隔一兩天就要打一次架,有兩回還打得很凶,一位菜園的主人和一位羊的主人都被打傷了,被家人抬到對方家中要求治傷。

  羊群使小豆村失去了安寧和平和。

  明子的父親愁白了頭髮。明子的母親望著一天一天瘦弱下去的羊哭哭啼啼。明子守著他的羊群,眼中是疲倦和無奈。他也一天一天地瘦弱下去,眼眶顯得大大的。

  養羊的人家互相仇恨起來。明子恨那六戶後養羊的人家:不是他們看不過也養了羊,我們家的羊是根本不愁沒草吃的。而那六戶人家也毫無道理地恨明子家:不是你們家開這個頭,我們做夢也不會想到養羊。其情形好比是走夜路,頭裡一個人走了錯路,後面跟著的就會埋怨頭一個人。那六戶人家之間也有摩擦。養羊的互相打起來時,村裡人就都圍過來看熱鬧,看笑話。

  明子他們不得不把羊趕到幾裡外去放牧。可是他們很快就發現,幾裡外也有好多人家養了羊,能由他們放牧的草地已很少很少。幾天之後,這很少的草地也被羊們啃光。要養活這些羊,就必須到更遠的地方去。然而,他們已經疲憊了,不想再去為羊們尋覓生路了。六戶人家中,有三戶將羊低價出售給了屠宰場,另外三戶人家將羊以比買進時更低的價格重又出售給了那些賣山羊的船主。

  現在,又只有明子一家有羊了。但,他們面對的是一片光禿禿的土地。

  他們把羊群放進了自家的莊稼地。那已是初夏時節,地裡的麥子長勢喜人,麥穗兒正戰戰兢兢地抽出來到清風裡。

  母親站在田埂上哭起來。

  但羊們並不吃莊稼。雖然它們已經餓得東倒西歪了。當有一隻羊要去啃一口麥子時,「黑點兒」猛地沖過去,用犄角將它撞擊了一下,那只羊又退回羊群。

  母親哭著說:「乖乖,吃吧,吃吧……」她用手掐斷麥子,把它送到羊們的嘴邊。

  明子大聲地命令著「黑點兒」:「吃!吃!你這畜生,讓它們吃呀!不吃會餓死的。你們餓死,於我們有什麼好!」他用樹枝轟趕著羊群。

  羊們吃完莊稼的第二天,小豆村的人發現,明子和他的父親以及那一群羊一夜之間,都突然消失了。

  當村裡人互相詢問人和羊去了哪兒時,明子和父親正駕著一隻載著羊群的大木船行駛在大河上,並且離開小豆村有十多里地了。他們要把羊運到四十里水路以外的一個地方去。那兒有一片草灘。那年,明子和父親去那兒割蘆葦時,見過那片草灘。那是一片很大的草灘,隱匿在茫茫的蘆葦蕩之中。誰也不會想起來打那片草灘的主意的。明子和父親帶上了搭草棚的木料和繩子,並帶足了糧食和衣服。他們將在這裡伴隨著羊群,直到它們養得膘肥體壯。

  父子倆日夜兼程,這天早晨,大船穿過最後一片蘆葦時,隔了一片水,他們看到了那草灘。當時,早晨的陽光正明亮地照耀著這個人跡罕至的世界。

  這片綠色,對明子父子倆來說,意味著什麼呢?

  這綠色是神聖的。

  明子父子倆不禁將大船停在水上,站在船頭向那片草灘遠眺。

  陽光下的草灘籠了一層薄薄的霧,那霧像淡煙,又像是透明而柔軟的棉絮,在悠悠飄動,那草灘隨著霧的聚攏和散淡而變化著顏色:墨綠、碧綠、嫩綠……草灘是純淨的,安靜的。

  父親望著草灘,幾乎要在船頭上跪下來——這是救命之草。

  明子的眼中汪滿了淚水,眼前的草灘便成了朦朧如一片湖水的綠色。

  羊們「咩咩」地叫喚起來。過於寂寞的天空下,這聲音顯得有點兒荒涼和愁慘。

  父子倆奮力將大船搖向草灘。還未靠近草灘,明子就抓了纜繩跳進淺水裡,迅速將船朝草灘拉去。船停穩後,父子倆便立即將羊一隻一隻地抱到草灘上。因為羊們已餓了幾天了。這些可憐的小東西,在父子倆手上傳送時,十分的乖巧。它們已經沒有剩餘的精力用於活潑和嬉鬧了。它們瘦骨嶙峋,一隻只顯出大病初愈的樣子。當它們全部被抱到草灘上之後,並沒有因為見到草而歡騰起來,相反卻淡漠地站在那兒不動,讓單薄的身體在風裡微微打著戰。

  父親說:「它們餓得過火了,一下子不想吃草,過一會兒就會好的。」

  明子要將它們往草灘深處轟趕,可「黑點兒」堅持不動,其他的被迫前進了幾步後,又重新退了回來。

  父親說:「它們沒有勁兒了,讓它們先歇一會兒吧,讓風吹它們一會兒吧。」

  父子倆也疲乏極了。父親在草灘上坐下,明子索性讓自己渾身放鬆,躺了下來。

  大木船靜靜地停在水灣裡,仿佛是若干年前被人遺忘在這兒的。

  羊群固守在水邊,不肯向草灘深入一步。一隻只神情倒也安然。

  父子倆忽然有了一種荒寂和閒散的感覺,便去仔細打量那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