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頁 下頁
七〇


  明子一家人紛紛證明:「就是十八塊錢一隻。」其實,誰也沒有見到只賣十八塊一隻的賣山羊船。

  船主問:「那你們為什麼不買呢?」

  父親說:「當時錢沒湊夠。」

  「買多少只?」船主問。

  父親用很平靜的口氣答道:「一百隻。」

  這個數字使船主情不自禁地震動了一下。他想了想說:「如果說前頭你們真的見到有人賣十八塊一隻,那我敢斷言,他的羊沒有我們的羊好。你們瞧瞧艙裡這些羊,瞧瞧!多白,多俊,養得多好!」

  這確實是父親這些天來見過的最漂亮的羊。但他按捺住心頭的喜悅說:「羊都一樣的。」

  船主堅持說:「羊和羊不一樣。種不一樣!你們看不出來?真的看不出來?你們會看羊嗎?」

  「能還個價嗎?」父親說。

  船主說:「還吧。」

  「十九塊錢一隻。」父親說。

  「不行,二十塊錢一隻,差一分錢也不賣。」船主擺出欲要扯帆遠航的架勢來。

  家裡人便小聲與父親嘀咕:「二十就二十。」「二十能買了。」

  父親說:「行,二十!」

  數羊、交錢,一個多小時之後,一百隻羊便由船艙過渡到河坡上。

  船主一邊扯帆,一邊對明子一家人叮囑:「你們好好待這群羊吧。這群羊生得高貴。」

  全家人朝船主點頭、揮手,用眼睛告訴船主:「放心吧。」

  羊群從河坡上被趕到河堤上。此時正是中午略過一些時候,太陽光燦爛明亮地照著大地。那群羊在高高的大堤上,發出銀色的亮光。羊群在運動,於是這銀色的光便在天空下閃爍不定。小豆村的人先是遠眺,最後都紛紛朝大堤跑來。

  最後,小豆村的人幾乎都來到了大堤上。

  明子一家人意氣風發,一臉好神采,或站在羊群中,或在羊群邊上將羊們聚攏著不讓走散。他們並不急於將羊趕回羊欄,都想讓羊群在這高高大堤上,在那片陽光下多駐留一會兒。

  從遠處低窪的田野往這兒看,羊群與天空的白雲融合到一起去了。

  明子站在羊群中,心中含著得意、激動和驕傲。他儼然擺出一副小羊倌的樣子,仿佛他早已熟悉了這群羊,並能輕鬆自如地控制和指揮它們。他有時挺著胸膛站著,有時彎下腰去,輕輕撫摩著一隻在他身旁纏綿的山羊。此時,他心裡蓄滿了溫和與親密。

  明子的一家人,朝鄉親們不卑不亢地微笑著。

  這群羊撥弄了小豆村的人的心弦,發出一種餘音不斷的響聲。

  父親說:「把羊趕回欄裡吧。」

  明子跑到羊群邊上,揮動雙手,將羊群轟趕著。

  羊群朝大堤下流去。當它們哩哩啦啦地湧動著出現在坡上時,遠遠地看,像是掛了一道瀑布,在向下流瀉。

  小豆村的人們一直前呼後擁地跟著羊群。此時此刻,他們對羊群的價值還未進入功利性的思考,心中有一種激動和興奮,那是審美的。是因為那群羊那麼漂亮,又那麼多。他們曾見過河坡上三三兩兩地有幾隻土種山羊在啃草,沒見過這麼一大群羊,更未見過如此讓人著迷的羊。

  羊群被趕回到了欄裡。

  小豆村的人圍著羊欄又看了好一陣兒,才慢慢散去。

  但明子一家人一直守著羊欄觀看著。因為,它們是他們的全部希望。母親把割來的一大筐草,一把一把地撒在欄裡。羊們吃起來。羊這種動物不像狗又不像豬。狗吃東西一副凶相,豬吃起來樣子很醜,並且無論是狗還是豬,在吃食物時如有同類在場,就會齜牙咧嘴地爭搶,並在喉嚨裡發出很難聽的聲音。羊吃東西很文靜,並且絕不與同伴爭搶。當一隻小個兒山羊懸起前腿,用軟乎乎的舌頭舔母親的手背時,母親哭了起來。

  父親一直不吭聲,以一個固定的姿勢趴在羊欄的柱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一直處於亢奮狀態的明子,現在平靜了一些,開始仔細觀察這群小東西:

  它們的毛色白中透出微微的金黃,毛是柔軟的,隨著微風在起伏著;四條腿是細長的,像是縮小的駿馬的腿;蹄子呈淡紅色或淡黃色,並且是晶瑩透亮的;額上的毛輕輕打了個旋,細看時,覺得那是一朵花;鼻尖是粉紅色的,像是三月裡從桃樹下走,一瓣桃花飄下來,正好落在了它們的鼻尖上;眼白微微有點兒紅,眼珠是黑的,黑漆漆的。公羊們還都未長出犄角,頭頂上只有兩個骨朵兒。

  明子更喜歡它們的神態:

  淘氣、純真、嬌氣而又倔強,一有風吹草動就顯出吃驚的樣子,溫順卻又傲慢,安靜卻又活潑,讓人憐愛卻又不時地讓人生氣……

  明子喜歡它們。

  明子特別喜歡它們中間的一隻公羊。那只公羊在羊群裡是個頭最大的。它讓人一眼認出來,是因為它的眼睛——它的兩眼下方,各有一小叢同樣大小的黑色的毛。這兩塊黑色,使它更顯出一派高貴的氣息。它總是立在羊群的中間,把頭昂著。它的樣子與神氣,透著一股神性。明子很快發現,它在羊群中有一種特殊的位置:羊們總是跟隨著它。

  明子長時間地盯著它,並在心中給了它一個名字:黑點兒。

  全家人守著羊群一直到天黑。夜裡,父親和明子又幾次起床來觀望它們。夜空下,父子倆誰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安恬地休息著的羊群。明子對羊群的情感充滿了詩意。他很浪漫地想像著以後與羊們相處的時光。

  直到月亮掛到西邊槐樹的樹梢,明子才和父親進屋睡覺。

  此後,這群羊的放牧,主要由明子來負責。明子心情愉快地充當著羊倌的角色。明子愛這群羊,以至忘記了養這群羊的實際目的。他幾乎整日整夜地與它們廝守在一起。他跟它們說話發脾氣,他給它們講故事唱歌,他與它們嬉鬧,他與它們一起歇在河坡上,靜穆地仰望著蔚藍純潔的天空。當他離開羊群時,「黑點兒」居然帶領羊群去尋找他,要不就「咩咩」地叫,直至把他喚到它們身邊。

  暮春時節,天氣已十分暖和,草木亦已十分茂盛。田埂上、小河旁、河坡上,到處長滿鮮嫩的草。這兒的人對草的價值歷來沒有意識。這些草每年春天發芽,繼而隨著陽光日甚一日地暖和而變得蔥蘢繁茂,但沒有人理會,直到秋風將它們吹成枯萎一片。最多在冬日來臨之前被一些人家用耙子劃拉去當柴火用。沒有人家用它來養兔,只有幾戶人家偶爾想起來養幾隻羊,然後將它們放到河坡或田埂上去隨便啃幾口。

  現在,明子家的一百隻羊,有足夠的草吃。明子可以挑最好的草地來放牧。這裡的草似乎特別能養羊,明子家的羊一天一個樣地在長大。那白色的羊群,在一天一天地膨脹著,那白白的一片,變成一大片,更大的一大片,如同天空的白雲被吹開一樣。最能使明子感覺到羊們在長大的是它們在通過羊欄前田埂走向草地時。過去,那一百隻羊首尾相銜只占半截田埂,而現在占了整整一條田埂。打遠處看,那整整一條田埂都堆滿了雪或是堆滿了棉花。

  公羊們已長出了犄角,並且開始互相用犄角頂撞。

  「黑點兒」的犄角長得最長,金黃色的,透明的。

  所有的羊,身上的毛都變長了,尤其是蹄子以上的毛,毛茸茸的一圈,十分好看。

  明子隔不了幾天,就把羊們趕進水裡一次,以使它們能永遠有一個清潔的身子。因此,這群羊總是雪白的一片,幾裡外都能看見。這白色在林子間閃爍著,在草叢中閃爍著,或和白雲一起,倒映在水中,或飄遊在大堤上,讓遠處的眼睛誤認為是天上的雲。

  這群羊使明子一家人振作了精神,眼中有了自信和豪邁的光芒。它們向明子一家人也向小豆村的男女老少預示著前景。這群似乎總在流動的白色的生命,像夢幻一樣使明子一家人感到飄飄然。

  羊群給了明子更多的想像。他常情不自禁地摟住其中一隻的脖子,將臉埋在它的毛裡愛撫著。他或跟隨它們,或帶領它們,或站在它們中間,或坐在一旁觀望,或乾脆在它們歇腳時,仰面朝天地躺在它們中間,用半醉半醒的目光去望天空悠悠的遊雲。明子不會唱歌,而且又正在變嗓子,因此唱起歌來很難聽。但,現在的明子常常禁不住地唱起來:

  正月裡正月正,
  家家門口掛紅燈。
  又是龍燈又是會。
  爺爺奶奶八十歲。

  二月裡二月二。
  家家撐船帶女兒。
  我家帶回一個花大姐,
  你家帶回一個小丑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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