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頁 下頁
五七


  ▼第20章

  這是一座老宅。有三幢平房,正面一幢,東西兩側各一幢,環抱一個幽靜的小院。原先的主人幾代都住在這裡,大概住得有點兒膩了,得到機會便搬了出去,進了現代化的建築。新主人是做生意發了財的,有一股思古的幽情,花了一筆錢將它買了下來,並準備好好裝修一下。

  三和尚他們被請來修理門窗,並要根據主人的設計,做許多老式的家具。

  明子已緩過勁兒來,跟往常一樣用力地幹活兒。他的活兒已經幹得很漂亮了,甚至在某些方面超過了三和尚。他心快手快,又會一些數學方面的知識,放料的活兒也已能拿起。他幹活兒的樣子也很好看,透著一股麻利和灑脫。

  作為師傅,又作為出身於有講究的木匠世家的三和尚自然是高興的:這東西雖然強一點兒,但肯定是個好木匠。

  相比之下,黑罐就笨多了。他的腦子總是轉不動,手與心的配合也總不協調。因此常常遭到三和尚的臭駡。三和尚的罵人是祖傳的。他便是在罵聲中完成他的學徒生涯的。在三和尚看來,罵人是做師傅的特權,做師傅的必須要罵人。不罵人還成什麼師傅呢?

  黑罐只有忍氣吞聲。誰讓他笨呢?

  幸好有明子。明子敢於反抗,並敢於在三和尚罵得實在太過分時用奇特的方式來保護黑罐。他或者故意把料砍壞,以將三和尚的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或對工具進行破壞性的摔砸,以示他堅決地站在黑罐一邊,迫使三和尚收斂一些。

  然而,這些日子,三和尚不顧明子的態度,罵黑罐罵得越來越凶了。

  因為黑罐除了笨,最近還添了新的毛病:懶。他幹一陣兒,就會坐下去歇一陣兒,一歇就是半天。即使幹也不賣力,仿佛要把力氣積攢著去賣高價。

  對黑罐的這一表現,連明子也不太樂意。

  但,不管三和尚是如何地進行不堪入耳的臭駡,黑罐還是一逮到機會就歇。黑罐想辯解:「我實在沒有力氣。」但想到自己吃得又不比別人少時,他又不想辯解了,任三和尚罵去。這些天,黑罐總有疲乏的感覺。他覺得腿和胳膊老是發軟,並有時眼前發黑,像沒了天日。那把斧頭,舉了幾下,他就再也舉不動了。他總是想躺下去睡覺,有時走在路上,他都想躺在路邊睡一會兒。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被抽空了似的,又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棉花套子。

  黑罐又坐在了地上。在他身邊,是一堆原先的主人臨走時留下的廢紙和破鞋爛襪之類的東西。他瞧見其中有一個淡藍色的很好看的信封,便撿起來看。他覺得那信封裡似乎裝了東西,便把信封倒過來磕了磕。就在這時,只見從裡面磕出了幾張淡綠色的票子來。他望著它們:「這是什麼呀?」

  三和尚因為他的懶正瞪著他,因此幾乎是與他同時看到了那些淡綠色的票子。他扔下斧頭,一個箭步沖過來,從地上撿起那些票子,隨即壓低了聲音,驚喜地說:「是外國錢!」

  明子聞聲跑過來:「我看看,我看看。」情不自禁地一伸手,將那些票子從三和尚手中全都拔了去。他轉過身去,朝陽光處跑去。

  三和尚和黑罐緊跟在他後面。

  明子看了看說:「真是外國錢!」

  黑罐禁不住大叫起來:「外國錢!外國錢!」

  三和尚輕輕踢了他一腳:「聲音小點兒!」

  他們把幾張票子正過來反過去看了十幾遍,一致認定,那是真正的外國錢。於是,三個人陷入了一種驚喜的狂流之中。三和尚興奮得幾乎要揭去假髮,露出亮光光的腦袋來。黑罐的雙腿也不軟了。至於明子,更是兩眼閃閃發光,激動得不能自已。他們緊緊地聚攏在一起。他們甚至有點兒慌張,覺得這筆錢來得太突然,並且數目大得讓他們簡直不敢承受。從面值上看,都是五百元和一千元的大面值。他們把門緊緊關起,像竊賊一樣擠在角落上,小聲議論著。

  三和尚說:「那日,我在一幢大樓背後看到人家換美元了。你們知道一美元換我們的錢多少?一比八。我看見那人手裡的美元了。跟這票子的顏色差不多,印著洋字碼,並且還有一個老頭兒的像。你們看,這個老頭兒,大鼻子,還有一頭卷髮,分明是個美國人!」

  三和尚說是美元,明子和黑罐也跟著覺得是美元。他們對貨幣的知識極其有限,只知道美元,並且知道美元很值錢,好像那是天堂裡花的錢。

  明子說:「昨天,這屋子的新主人說,原先那戶人家的祖父曾在國外待過好多年。這錢肯定是他帶回來的。」

  黑罐說:「如果那戶人家來找這筆錢怎麼辦呢?」

  三和尚說:「那老頭兒已經死了。說不定,他家裡的人根本不知道有這筆錢。這回搬家時,不知從哪兒把這信封翻了出來,當成廢紙又扔掉了。再說了,就是找回來,我們一口咬定我們不知道,他們又能怎麼樣?」

  明子說:「萬一真的找回來,我們就說,因為是廢紙,我們將它與刨花一起燒了。」

  三和尚和黑罐都覺得明子說的有道理。於是,把刨花和廢紙一起弄到院子裡,劃了根火柴將它們點著了。不一會兒工夫,刨花與廢紙便化為灰燼。於是,三人的心也就踏實了許多,覺得這錢拿在手中,已無顧慮和擔憂了。

  「這錢,我來保存吧。」三和尚數了數票子,「一共五張,一千元的兩張,五百元的三張。」

  黑罐說:「我怎麼記得從信封裡落下來的好像是六張呢?」

  三和尚也說:「我看到的,好像也是六張。」

  黑罐說:「這是怎麼回事呢?」

  三和尚在地上找了兩遍說:「是不是剛才你看我看的掉了一張到廢紙裡去了?」

  「那就燒掉了!」黑罐懊惱不已地說。

  明子說:「是不是就是五張?你們看花眼了?當時誰還顧得上數張數呢?」

  三和尚說:「也是。」

  可是黑罐還是說:「我記得好像是六張。」

  明子說:「那一張也不會長翅膀飛了呀。」

  三和尚和黑罐有點兒疑惑,可又覺得疑惑得沒有理由,便在意識裡明確起來:怕是看花了眼。

  三和尚解開褲子把五張外國錢也塞進了裡面的內褲上的口袋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