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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明子說不好。不知是哪來的道理,明子覺得應該將它們放在口袋裡焐一焐。打牌的人就是這樣的,把牌抓在手裡遲遲不出,焐一陣兒才打開來看。這好比孵小雞,得焐夠了日子,才能孵出小雞來,看早了,那雞還在蛋殼裡未得到生命。總而言之,明子必須沉著一點兒,虔誠一點兒,不能慌張和隨便。

  當遠處鐘樓的大鐘指向下午四點時,明子對鴨子說:「走,到巷子裡去看。」

  兩人走進一條巷子,在僻靜處坐下。明子說:「我先看一遍,你再看一遍,然後,放到裝漆板的包裡,先不要扔了。」

  「好吧。」鴨子說。

  這獎券便在明子手上被一張一張地揭開錫封,然後傳到鴨子手上,又落進包裡。他們在安靜的環境裡一次又一次地看著「謝謝您」,好像兩人是德行高尚、可歌可泣的慈善家。偶爾會從明子的口中或鴨子的口中發出一聲:「洗髮香波。」這「流水線」的運動越到後來越快。希望越來越小,失望卻越來越大。每去掉一張獎券,就像一堆篝火上撤去一根木柴,剩下的篝火,火光越來越小,熱量也越來越弱。

  涼颼颼的風從巷口直灌巷底,使明子感到了一種悲涼的秋意。還剩下不多幾張時,他忽然感到了一種深刻的疲倦。他不再想去撕它們,並且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望著半包被撕破了的獎券,他甚至沒有傷感。他的目光有點兒遲鈍起來,像是從兩顆灰色的石子上發出的光。

  鴨子也停住了手。此時,他很像一個睡得發呆的傻瓜。

  巷口,夕陽在斜斜地把金紅色的光芒照進來。明子和鴨子去望它時,只見它好像要走進巷子裡來。他們從未看到過這樣的景觀。他們都忘記了獎券,只凝眸望著那輪即將逝去的秋日的夕陽。在牆根邊,一些隔年的衰草,一根根,精瘦精瘦的,在夕陽下被風吹得微微打戰。一隻銀灰色的鴿子從牆頭落下,在離他們僅僅三四步遠的地方,不知在泥土裡啄些什麼。偶爾,它停住,歪了腦袋,用琥珀色的眼睛望著他們。過了一會兒,像是覺得看不出什麼意思似的,又去繼續在泥土裡啄。夕陽越來越低,也越來越大,像一隻圓形的紅色的風箏在墜落。

  明子和鴨子撕開剩下的獎券的錫封,又得了兩瓶「洗髮香波」。他們直接去了麵包車,領了滿滿一大包足夠將這座城市洗濯一遍的「洗髮香波」。然後,他們又回到了等活兒的位置上。

  天漸漸晚了下來。

  鴨子說:「有人要走了。」

  明子說:「我們要這麼多洗髮香波幹嗎呢?你去送給他們吧,一人一瓶。」

  鴨子遲疑著。

  「去吧。不然過一會兒,人都要走掉了。」

  鴨子提著包走向木匠們:「明子讓我把這包洗髮香波都分給你們,每人一瓶。」

  木匠們一個挨一個,在馬路牙子上站成一條線。

  鴨子一個一個地發放過去,像給乾旱地區的災民發一勺生命之水一般,鴨子自己感動了自己。

  片刻工夫,馬路邊上的木匠們就一人抓了一瓶洗髮香波,其情形很滑稽。

  天黑了,明子還呆呆地坐在馬路牙子上不肯回。

  像往年此時的風一樣,晚風涼絲絲地吹著,把枯葉從樹上吹下來,把地上的枯葉吹到街邊的下水道裡去,把路燈的光吹成淡藍色,把人吹得聳起肩頭,把人的心都吹涼。

  明子變得瘦小起來,像只失去窩巢的雞歇在陰影裡。

  鴨子也不肯回去。

  明子覺得兩行冰涼的水流從眼角順鼻樑而下,在向嘴角流淌。

  鴨子看見了明子臉上的淚光。他想說什麼,可他又不知道說什麼。他也傷心起來,不由得也哭了起來。

  兩人漸漸哭出聲來。鴨子趴到了明子的膝頭上,一副很乖巧很讓人憐愛的樣子。他哭了一陣兒,像探討一個問題似的問明子:「你為什麼哭呢?」

  「我需要錢!錢!」明子捂著鼻子和嘴說。

  哭了一陣兒,兩人覺得沒了力氣,也感無趣,便停住不哭了。鴨子又很天真地問明子:「你喜歡錢嗎?」

  明子笑起來,並且越笑聲越大。

  實在該回去了。鴨子收拾了漆板之後問明子:「裡面的獎券還要嗎?」

  「要它有什麼用。」明子拿過包來,抓了一把獎券拋到空中,於是燈光下就像有一群白蝴蝶在飛舞。

  鴨子也抓了一把拋到空中,於是又出現一群「白蝴蝶」。

  一群一群的「白蝴蝶」,在燈光下飛舞著,然後慢慢地飄進了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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