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頁 下頁
五〇


  不一會兒工夫,明子和鴨子就看到那個駕駛員出現在駕駛室裡:他擰開杯子喝了兩口水,又將杯蓋擰上,然後發動汽車。那機器聲「突突突」地響著。明子和鴨子的心也「突突突」地跳著。

  駕駛員一踩油門,卡車慢慢地動起來,再一加大油門,只見卡車微微前沖了一下,那些筐也跟著猛然晃動一下。這時,明子和鴨子都看到那繩子忽然像繃緊的橡皮筋一下子失去了彈性而鬆弛下來。最上層的柳筐搖晃了幾下,但因為卡車又平穩下來,而沒有立即歪倒。馬達「突突突」地叫喚著,駕駛員再一加大油門,卡車便沖了出去,那些柳筐很快向後傾斜,大約行出二十米遠,繩子便完全鬆散,只見四五隻柳筐爭先恐後地摔出車外,跌到馬路上。

  不知誰驚叫了一聲:「啊!」隨即街兩側的人皆看到了一個奇觀:柳筐在街上滾動著滾動著,把鮮豔動人的紅蘋果撒落一街。那蘋果實在是漂亮,紅紅的,如滴血一樣的玉石拋撒在路面。筐是不停地滾,蘋果也是不停地滾,仿佛都有著生命。

  汽車開出去四十米,又滾下兩筐蘋果來,駕駛員才發現這件糟糕的事。他跳出駕駛室,望著一街繁星般閃爍的蘋果,突然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嘴巴。

  木匠們像一群撿麥穗的孩子。那些孩子先是站在田埂上望,一旦聽見莊稼地的主人說「可以撿了」,便都跳到地裡。木匠們愣了愣,都跳下馬路牙子,彎腰去撿那些似乎從天而降的蘋果,很是忙碌。

  駕駛員大聲叫:「別撿!」

  木匠們不聽,依然去撿,撿了往各種可以裝東西的口袋裡放。一些行人,也順便撿著一直滾到他們腳邊的蘋果,那臉上的意思仿佛是:不撿走路礙事。有幾個乾脆跑到路面上。有一個很美麗的姑娘,禁不住如此大好的蘋果的誘惑,也撿起一隻來,同時一臉羞澀。

  遠遠看去,一街脊背。

  駕駛員撿回去一部分。撿了蘋果的木匠們後來反而成了幫駕駛員撿蘋果的主要力量,並且都十分賣力,好像駕駛員是個農場主,他們是雇傭工。

  駕駛員重新拴好繩子,將卡車開走後,木匠們便掏出蘋果來吃,吃出一片「哢嚓」聲,像是滿街人都在露天裡啃著蘋果。

  明子和鴨子的上衣口袋和褲兜,都揣滿了蘋果,一手還抓了一隻。兩人很舒服地坐在馬路牙子上,對準左手的蘋果「哢嚓」一口,再對準右手的蘋果「哢嚓」一口,兩人嘴裡嚼著,眼睛對望著笑了起來。聲音越笑越大,最後笑得嘴中噴出蘋果來,兩人倒在了一塊兒。

  木匠們也都笑了起來,仿佛很安靜的一群鴨忽然受到驚動都「呱呱」叫起來一般,搞得路人莫名其妙。

  快樂中,明子發現鴨子的那只鳥沒有了,忙問:「你今天怎麼沒有帶鳥來?」

  鴨子收住笑容:「它不在了。」

  「死了?」明子問。

  「不,飛了。」

  「我說過,它總有一天要飛。」

  「不,是我放它飛的。」

  「放它飛的?」

  「嗯。就在離這兒三站地的地方,我把它拋上了天空。」

  「為什麼讓它飛了呢?」

  鴨子咬了一口蘋果,在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你這不是很傻嗎?」

  鴨子看了一眼明子,把蘋果咽進肚裡去:「昨天,我在拐角那兒放鳥叼錢,無意之中看到街那邊有個老頭兒在賣花。這個老頭兒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他。我仔細瞧他,心裡『怦』地一跳,是大爺!是那個把鳥送給我的大爺。我慌忙收了鳥,走進小巷裡。我在小巷裡來回地走著。不知為什麼,我特別想好好看看那個大爺。好幾年時間裡,我只是偶爾才想起他。我好像早把他老人家忘了。我心裡很慌亂。我怕大爺責怪我為什麼沒有聽從他當年留下的話。想走掉,快快地走掉。可是,我又實在想好好看看他。我慢慢繞到他身後的茶葉店裡。我閃在窗子後面。

  我離大爺只五六步遠。大爺比我初次見到時,老了,老了許多。頭髮全是白的,背也駝得厲害,像是壓壞了似的。他守在一輛三輪板車旁邊。那三輪板車也很老,上面放了十幾盆花。他在賣花,那些花都是很一般的,長得也不好,都病懨懨的。大爺也不叫賣,他好像沒有力氣叫賣了。有時走過一個人來,大爺就問:『買花嗎?』幾乎沒有人來買他的花。但他就那麼守著。有時,他跑到前面去攏一攏花盆,這時,我就能看見他的臉。他的臉變得很瘦小,眼睛好像也老壞了,只有一道縫,像是在打瞌睡。我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後看著他。過來一個人,終於要買他一盆花。那盆花連花盆一起賣,才一塊五毛錢,還不及蠟嘴兒五分鐘叼的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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