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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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子的眼中閃出冷冷的光芒,跳到了溝底,然後將手伸向女孩兒。 女孩兒說:「溝底有水。」她抬頭看了一眼溝那邊說,「那兒有好幾塊磚頭,你能把它們拿來墊在溝底嗎?」 明子想起早春時,紫薇讓他掐下水中的那枝蘆花。 「你是幹什麼的?」 「做木工活兒的。」 「哦,木匠。你是個小木匠。」 明子爬到溝那邊,把十幾塊磚搬到溝沿,然後又跳到溝底,伸手把磚一塊一塊取下,放在了溝底的淺水中,鋪了一條小路。他又把手在衣服上擦乾淨,伸給女孩兒。 女孩兒借著他的扶力,勇敢地落到了溝底。 「很好。」明子心裡說。 「你把我托上去吧。」女孩兒說。 「不,」明子說,「我上去拉你。」說完,飛身上了溝岸。 女孩兒仰望著高高在上的明子,先把手伸了上去。 明子直著身子,將眼珠下移,俯視著溝中的女孩兒。他覺得剛才看上去還十分苗條的女孩兒,一下子縮短了,成了一個很可笑的小矮人。 女孩兒的手伸了有一會兒了,不見明子來拉她,有點兒尷尬。 明子走過去,斜下身子,用腳蹬著,擺了半天要拉她出溝的架勢,然後才真的把手伸給女孩兒,並抓住女孩兒的手。 女孩兒企圖很快上到溝岸,立即把腳蹬在溝坎上。 明子咬著嘴唇,顯得很吃力,那臉上似乎寫著:你怎麼這麼沉,像一隻裝滿泥的草包!他的腳開始下滑,仿佛他會立即被女孩兒拽下溝底。 女孩兒的兩隻腳已蹬在了溝坎上。 明子與女孩兒僵持了一會兒。這時,明子的臉上閃過一絲「陰謀」。他叫了一聲:「哎呀,不行啦!」隨即腳往邊沿迅速下滑,他突然將手一松,只聽見「撲通」一聲,那女孩兒一屁股跌在了溝底的泥湯裡。 女孩兒白嫩如筍的雙手沾滿泥巴,褲子也潮濕了。剛才還打扮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將眉毛彎成弧線微笑的女孩兒,頓時顯出狼狽相來。 望著溝底的女孩兒,明子有了一種滿足。 這時,女孩兒更希望能立即爬上溝來,仿佛自己真的落進深淵裡去了。 明子還想再重複幾次剛才的情景。但,想了想,放棄了這念頭。他朝女孩兒笑一笑:「我拉不上來你。」他從水泥管上拿下包,回頭又道:「你只好在溝底等大力氣的人來拉你出溝了。」說完,就走。 女孩兒帶著哭腔叫著:「師傅!師傅!」 明子讓自己趕快走,腳步匆匆的。 「師傅……」 明子聽到了那女孩兒的哭泣聲。他站住了。他想走回來將她拉出溝。可是,他終於沒有這樣做,腳步更匆匆。他心裡很發虛,可又很興奮,很激動。他的心底裡,有一種譴責他的聲音在呐喊著。可是,他不肯聽那聲音。他的身子有點兒發抖。他像一個玩火的小孩兒。這小孩兒知道玩火不對,可是,看看四周無人,又情不自禁地把一片枯草點著了,望著那火越燒越大,他既緊張又激動,到了後來,見到火熊熊地蔓延,他趕緊逃掉了。 明子一路上,就在這緊張、興奮和激動之中。 漆板擺好後,他倚在樹上,想像著那女孩兒此時此刻究竟怎樣了。不安和快樂交替出現於他的心頭。 仿佛有報應似的,這時開過一輛卡車來,那駕駛員似乎根本沒有把明子看成是一個活人,車輪緊挨著馬路牙子「唰」地開過來,而那時路邊還有許多積水未被曬乾,只見髒水如翅膀飛起,使正在想像中的明子躲閃不及,直濺了個滿身滿頭。 明子站起身,把牙咬得「咯咯」響。 卡車在路邊停下了,駕駛員出了駕駛室,把門「嘭」地一關,朝路邊那個叫「紅房子」的餐館走去了。 明子用手擦去臉上的髒水。這時,他便對自己一個小時前的行動毫無疑問了。那個女孩兒活該在溝底蹲著! 這一切發生時,鴨子才剛走到馬路那邊。他目睹了那輛卡車的野蠻。他等幾輛大轎車開過後,跑過馬路來。那時,明子還未擦盡頭發上的髒水。鴨子望著那輛卡車狠狠罵了一句。 受害者不止明子一個。沿著馬路邊蹲著的未來得及跑開的,幾乎都被濺了髒水。他們都憤怒起來,並且互相受了影響,越發憤怒。明子在一片罵聲中,仇恨地望著那個「紅房子」。 他看不到那個駕駛員,但他覺得自己的目光穿破了那個「紅房子」薄薄的牆壁,射在了駕駛員臉上。現在的明子,再無寬容和厚道。他像一堆乾柴那樣,隨時都可能被點著。 許多木匠走近了那輛卡車,接著傳過話來:「一車蘋果。」 明子掉頭去看,只見卡車上盡是柳筐。那柳筐碼了四五層,山一樣高。透過筐眼,可以看到裡面的紅豔豔的蘋果。怕筐歪斜下來,用了一根粗粗的麻繩前後左右擋了好幾道。 木匠們看了看,便又走開了。 但明子的目光卻一直落在車廂後擋板下部的鐵鉤上的繩扣兒。 鴨子望著明子的眼睛,然後順著明子的目光望去,也望到了那個繩扣兒。他便走過去,對那繩扣兒好好觀察了一陣兒,跑回來對明子說:「那繩扣兒是個活扣兒。」 明子說:「我知道。」 明子又回頭望瞭望那「紅房子」,拉了一下鴨子的胳膊。 鴨子心領神會地跟著明子,慢慢地走向那個繩扣兒。 他們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一步步地磨蹭到後擋板下。這時,鴨子將身子對著擋板,面沖向大街,目光兩旁溜著。明子把胸脯對著繩扣兒,抬頭望著最高處的柳筐,將兩隻手伸上來。他摸到了那個繩扣兒,使勁兒但卻極有分寸地拉著。不使勁兒,拉不動繩子。但萬一使過了勁兒,繩扣兒就會完全拉開。他必須將那繩扣兒拉到要開不開、輕輕一震就開的地步。明子的手感覺極敏銳。他心裡想達到的,他的手總能準確無誤地做到。過了一會兒,那繩扣兒就完全按他所希望的那樣被拉到虛扣兒狀態。做完手腳,他把胳膊往鴨子肩上一放,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晃晃蕩蕩地到馬路那一邊蹲下了。 大約過了一刻鐘,那個駕駛員吃得紅光滿面(明子想:像筐裡那些將要倒霉的蘋果)地走出了「紅房子」。 明子不由得緊緊抓住了鴨子的手。 駕駛員在開車門時,很痛快地打了兩個飽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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