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頁 下頁
三四


  但他們並不特別想喝。他們之所以抓著易拉罐,似乎僅僅是為了一種情調,一種裝飾,就像有人要在胸前別一枚胸針一樣。

  黑罐裝出隨便走路與他們毫不相干的樣子,從路這邊斜劃到路那邊,又從路那邊斜劃到路這邊。

  那兩隻鮮紅的易拉罐恰到好處地停在一定的空間位置上。被女的抓著的那只停在男的胸前,被男的抓著的那只停在女的鬢旁,猶如各執一束鮮花。大概他們真的感覺到這一美感,因此,輕易不去喝那裡面的東西。

  可樂很難喝。黑罐在心裡說。他喝過幾回,覺得不如喝汽水。

  男的還肯喝一些。那女的很要命。她抓——不是抓,而僅僅是用大拇指和無名指捏著易拉罐,讓其他手指花兒一般開放著。偶爾喝一口,也極文雅。

  過了一陣兒,他們似乎感覺到了身後的尾巴,回頭瞥了一眼黑罐。

  黑罐趕緊低下頭去,裝著望路邊的柵欄。

  過了很久,那男的終於喝光了可樂。但又在手中玩耍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將易拉罐拋向身後。那易拉罐在空中劃了一道抛物線,差點兒落在黑罐的鼻樑上。它跌在地上,滾動了幾下。

  黑罐裝著不在意的樣子,站在一邊,等他們走出去一段路了,才將它撿起,接著又去等第二隻。

  那女人也終於喝光了可樂。

  她馬上就扔。黑罐想。

  扔倒是扔了,卻扔在掀了井蓋的下水道裡。黑罐趕到時,就見紅光一閃,那易拉罐隨著污水流進黑暗中去了。他很惱怒地罵了一聲:「媽了個巴子!」

  黑罐就是這樣不顧一切地積累著財富。

  一連好幾天,黑罐甚至連晚飯都不好好吃一頓,只把中午趁主人不注意而藏起的一個或半拉幹饅頭掏出來,就著一大碗白開水,糊裡糊塗地吞下肚去。有幾次,因中午未能藏起食物,到了晚上,當三和尚和明子準備弄晚飯或想出去到小飯館吃一頓時,黑罐說他肚裡很不舒服,到外面轉悠去了。

  不知出於何種心理,明子便對黑罐做了一次跟蹤。

  黑罐在前頭匆匆地走,像赴會一般。到了一家飯店門前,他停住猶豫了一陣兒,便進去了。

  明子跟上,貓在大玻璃窗下,又從大玻璃窗下直起身子來。當他的眼睛能夠看到裡面時,他見到的情景是:黑罐正守在一張飯桌前。

  在那張桌上用餐的是一對老年夫婦,他們似乎馬上就要吃完。

  黑罐的眼睛在朝別處看,仿佛他是來吃飯的,而現在苦於找不到一個空座。

  那對老年夫婦掏出面巾紙來擦了擦嘴,互相攙扶著離開了座位。

  黑罐趕緊坐下去,抓起筷子就吃那些殘羹剩飯。他始終埋著頭,吃相很凶,仿佛馬上就有人要用槍追殺過來一般。他被噎住了,於是抻著脖子使勁兒咽著,兩隻眼睛瞪得很大。

  明子沒有去驚擾他,甚至怕黑罐看見,趕緊低下頭去,心情難過地走開了。最近一段時間,明子的心情一直陰沉沉的。那對明澈的眼睛裡,總有驅逐不掉的迷惘、困惑和憂傷。有時,他木呆呆的,那份機敏和靈活勁兒就沒有了。他的心思一日一日沉重起來,也一日一日複雜起來。許多新的情緒、新的感覺和新的思想正在心底裡悄然無聲地萌發著。他正越來越變得像個大人。

  就在明子看到黑罐在飯店吃人剩飯的那一幕的第三天,三和尚說,他內褲口袋裡的錢少了一百五十塊!

  「這屋裡沒有第三個人!」三和尚說。此事,他絕不能容忍。居然有人敢打他的主意,並且還是他的兩個徒弟或兩個徒弟中的一個。

  小窩棚裡裝滿了緊張和難堪。

  「是誰拿的,給我老老實實地放回來,我算他沒有事。」三和尚說,「我絕不允許有家賊!」說罷,他用鞭子一樣的目光,在明子和黑罐臉上各抽了一下。

  明子端起武俠小說,用舌頭掀著其中一頁,目光從書上放出去,無所畏懼地截住三和尚的目光。

  黑罐回避著三和尚的目光,在嘴裡嘟囔著:「反正我沒有拿。」

  一連幾天,幹活兒,吃飯,睡覺,誰也不說話。三和尚將臉繃得緊緊的,準備著隨時揭露和懲罰誰。

  過了四天,三和尚見仍毫無動靜,便再一次發作:「簡直是狗膽包天!別以為我不知道誰拿了這一百五十塊錢,我只是看看他到底還有沒有一點兒人樣。我說了,再給一天時間,你把拿走的錢給我悄悄送回來,或放在我枕頭下,或放在我席子底下,我絕不追究!」

  這最後通牒並未發生效應。一天以後,三和尚把床翻了個底朝天,也未見錢回來。他惱怒至極,把枕頭和被子統統掀翻到地上。

  明子心裡堵得慌,他走出窩棚,直往廣闊的天空下跑去。

  黑罐也畏畏縮縮地走出窩棚,沿著牆根往前溜。

  三和尚或許已有了判斷,或是選定了分別懲治的辦法,首先瞄準了黑罐。

  黑罐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整天慌慌張張、憂心忡忡,猶如一隻覺察到了獵人的槍口的兔子。

  以往,三和尚怕黑罐將活兒給做壞了,稍微有難度的活兒,一般只叫明子做,而只讓他做一些簡單的活兒。現在,三和尚將他倆完全顛倒過來,讓明子去做簡單的活兒,而讓黑罐做大難度的活兒。

  黑罐一面對算料、放料、組合等活兒,就渾身發熱,腦子一片空白。他想使自己的腦子轉動起來,可那腦子很滯重,很難轉動。於是,他呆呆地看著,渾身出汗,直到額上的汗一滴搶一滴地從下巴頦上滴落下來。

  「你是不是在做文章?」三和尚問。

  黑罐馬上擺出做活兒的架勢,然而腦子卻僵了一樣沒反應。他越是著急,就越是沒有反應。到了後來,他連著急都感覺不到了。

  「你有些事情做得並不笨。」三和尚說。

  黑罐的耳朵裡鳴叫起來,像樹上的蟬聲。他似乎聽到了三和尚的話,又似乎沒有聽到。手忙腳亂,全都是些無意義的動作。

  明子很可憐他,想上去替黑罐一把,被三和尚用目光制止了。

  三和尚偏不看黑罐,只顧做自己的活兒。

  黑罐的思維勉強又運行起來,但很遲鈍,往往一個尺寸要計算半天。而以往,他的反應雖然慢一些,但也沒有慢到如此程度。

  三和尚終於怒氣衝衝地過來,一把推開了黑罐:「你滾開吧!」

  黑罐很尷尬地站到了一邊,不由自主地將兩隻手在衣服上一遍又一遍地搓擦,仿佛手上有永遠擦不淨的髒東西。

  分錢時,三和尚將分給黑罐的半份錢,又扣去了一半。理由很簡單:黑罐不出活兒。

  黑罐毫無反抗能力,只好跟自己過不去。沒有人的時候,他自己揪扯自己的頭髮,並使勁兒咬自己的嘴唇,直把嘴唇咬出一道道的血印來。幹活兒時,他仇恨地使用著工具。鉋子太老,他頑梗著不將刨片重新裝得嫩一些,就這麼硬刨,結果那刨花像用斧頭砍出的木片兒。鋸子鈍了,他不磨,只管使勁兒地拉,差點兒沒把鋸條扳折了。那天,他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斧頭砍在了手背上,頓時鮮血淋漓。

  三和尚慌了,立即脫下襯衫,給他緊緊包住,並拉著他就往醫院跑。

  明子在一旁扶著黑罐,眼淚不由得含在了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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