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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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黑罐終於又輸掉了最後十塊錢,再跟別人借,誰也不敢借。他乖乖地趴下了,踏實了。最初,他很尷尬地傻笑,很快——當他想到自己已分文不剩還倒欠別人錢時,他呆了。他木頭人一般坐著,兩眼大而無光,全無一點兒思想的樣子,仿佛被一種癮癖抽空了的空殼兒。 這副樣子持續了好幾天。 這兩日又無活兒可幹。明子從紫薇家回來時,見黑罐不在,便問三和尚:「他人呢?」 「遛大街去了。」 明子便找出來。 黑罐在大街上走著。他忽然聽到了一陣兒胡琴聲。這胡琴聲很難聽,黑罐不由得有幾分優越感:沒我拉得好。他便讓胡琴聲牽了去。 是一個盲人正盤坐在地上拉胡琴。他的眼睛幾乎全是白色的,像螺殼,朝天空毫無意義地望著。他的衣服上都是油膩,跟理髮店的磨刀布差不多。在他的面前,是一頂帽子,那裡面已有了一些錢。 黑罐的眼睛一下子捉住了那頂帽子。 微風輕輕地掀動著那裡面的紙票兒。那紙票兒角兒便逗人似的一掀一掀的。 一對情侶走過去。那男人一副騎士風度,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把硬幣,腰不彎,將硬幣高高地墜落下去。 那清脆的聲音,便在黑罐耳邊喧鬧著。 他的琴沒有我拉得好!黑罐很冷淡地想,那頂帽子卻沉重地佔據了他的心。 有一陣兒,幾乎沒有一個人從這裡走過。只有盲人獨自一人孤零零地仰望著無限美妙的天空。 黑罐的目光慌亂了。 那紙票兒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蹲著的黑罐站起身來,朝前走去。 對面走來兩個人,腳步聲猶如戰士的腳步聲。 黑罐也悠閒地看那天空——天空有羊鬈毛兒樣的雲。 又寂靜下來。幾乎是無邊的寂靜。 黑罐以貓樣的腳步走向那頂帽子。 盲人停住了胡琴,伸出手來摸索著。他終於摸到了帽子。他用顫抖不停的手在錢上撫摩了一會兒,一把將它們抓起。 黑罐的心空了一下。 盲人大概是想估摸出那些錢的數量,抓了好一陣兒後,一鬆手,又全都落回到帽子裡。他難看地眨巴著白瓷瓷的眼睛,繼續拉他難聽的曲調。 黑罐將兩隻手插進褲兜裡,仍以貓樣的腳步走向那頂帽子。 盲人又用手拉了一下帽子。 黑罐等他再一次拉響胡琴,便又走去。這時,他仿佛聽到他的心臟跳動聲幾乎響徹了整個世界。他慢慢地像一支熔化的蠟燭矮下身去。他再一低頭時,那頂帽子離他的眼睛只不過一尺多遠了。 那盲人停住拉胡琴,側過耳朵像聽什麼似的。黑罐幾乎要癱瘓在地上了。 盲人的臉上,讓人覺察不出地飄過一片笑容。 黑罐烏黑的手伸向了帽子…… 「黑罐!」明子找到了這裡。 黑罐渾身一哆嗦,站起身來,走向明子。 明子望著驚魂未定的黑罐:「你怎麼啦?生病啦?」 「沒有。」黑罐說,「咱們回家吧。」 明子回頭望了一眼那盲人和那沒裝滿錢的帽子,又望著黑罐瘦削彎曲的背影,閃動了幾下眼睛,便趕上來與黑罐走在一起。 兩人默默無語。 以後的日子裡,黑罐一得工夫,就往幾座大樓後的垃圾箱跑。他像一隻總愛一處刨食的雞那樣,在垃圾裡不停地刨著,翻著,尋覓著那些能賣錢的東西。小窩棚門口已堆了一堆廢紙和紙箱板。小窩棚裡的床下,現在已經排滿了啤酒瓶和各種各樣的易拉罐。對錢,現在的黑罐絕對斤斤計較,表現出了一種變態的渴望。一種守財奴的行為和心態,過早地、殘酷地來到一個少年身上。 三和尚都感到好笑。 明子看到他像一隻老鼠那樣整天往窩裡搬運廢物,心裡很生氣,並有點兒鄙視他。 黑罐毫無感覺。他現在——只要大腦沒有休息——所想到的就是錢。他要錢,絕對要錢。家中又來信了,說的還是錢。黑罐是個懂事的孩子。他必須要給家裡錢,很多很多錢。 他又守在了那個洞口。 這是一座十五層的建築。有幾條從十五層一貫到底的通道。其中一條——黑罐摸到的規律——在下午五時左右,准有兩隻可口可樂易拉罐跌落下來。黑罐計算了一下,大概是從十三層扔下的。那兩隻易拉罐跌落下來時,聲音是很感動人的。它們與四周的牆壁互相撞擊著,一路歡鬧著。那「當當當」的聲音又像是兩隻易拉罐的對話。最後,它們跌落在底層的洞裡。黑罐便很高興地捉住它們。 這是一對老夫妻,或是一對年輕夫妻,要不,是一對初談戀愛的。不管是哪一種情況,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很會養身子。黑罐每次等待它們的時候,總有一些推測。 然而,今天遲遲沒有落下來。 黑罐很納悶兒。 這時,從門洞裡走出一對剛下電梯的年輕男女。女的嬌羞地半依偎著男的,兩眼注滿柔情。但這對於黑罐來說,毫無迷人之處。他們令黑罐不由自主地站起的是兩人手中各抓一隻可口可樂易拉罐。 那兩隻易拉罐一閃一閃,鮮紅動人。 黑罐不由自主地跟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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