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山羊不吃天堂草 | 上頁 下頁
四


  鴨子比明子矮半頭,但長得出奇的結實,臉蛋兒紅黑紅黑,嘴巴總是油光光的,一看就知道,這孩子吃得很不錯。他的後背上插著一根兩尺多長的細竹竿,竿頭上立著一隻灰褐色的鳥。那鳥的腿上拴了一隻活的銅扣兒,有一根兩尺多長的細繩連著銅扣兒和竹竿。那鳥常常飛起,但絕不超過繩子所能允許的長度,在空中自由舒展地飛了飛,又很滿足地落回竹竿,把嘴在竿的兩側左擦一下,右擦一下,顫抖了一下身子,把羽毛弄得很蓬鬆,仿佛一下長成了大個兒。

  「它叫什麼鳥?」明子的家鄉有很多鳥,但他從未見過這種嘴巴古怪的鳥。

  「叫蠟嘴兒。」

  那天,明子急著要去五金店買兩根鋸條,沒來得及與鴨子好好說話。他對鴨子幾乎還一無所知。

  「你從哪兒來?」明子問。

  鴨子立即變得困惑起來:「我也不知道。」

  這簡直不能使明子相信:「你怎麼能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兒來的呢?」

  「我真不知道。」鴨子似乎有了一種孤單的感覺,更往明子跟前靠了靠。

  明子還是不能相信。

  鴨子回憶說:「我記得,我老早就住在這城裡。我、爸爸,還有兩個哥哥,我們住在護城河上的一座大橋下。我們在那裡搭了一個小窩棚。但我知道,我們不是這座城市的人,是從很遠很遠的一個地方來的。我記不得爸爸有沒有說過那個地方了。」

  「他帶你們來這裡幹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爸爸經常帶著我們在大街上走。我和哥哥們每人戴一頂棉帽子,爸爸也有一頂。我們每人還有一雙死沉死沉的皮鞋,走在大街上,很響很響。都是從各個地方撿來的。爸爸在前頭走,後頭跟著大哥,大哥後面跟著二哥,二哥後面跟著我。爸爸一定要我們挺著個胸膛走,誰哈腰,爸爸就大聲罵他『熊樣』。夏天,天就是熱得要命,爸爸也不允許我們摘掉帽子,說摘了帽子就會受涼生病。我們真的誰也沒有生過病。」

  「怪不得你頭上總戴著頂破帽子。」

  「我爸爸特別愛乾淨,常在大橋下為我們洗衣服。他把衣服在河邊的水泥臺階上使勁兒地搓來搓去,洗乾淨了,就掛在大橋上晾乾。好多好多,一晾一大片,有很多人在大橋上看。那時,我們好高興。」

  「你們在哪兒做飯呢?」

  「做飯?我們從不做飯,總是在橋洞裡熱一熱現成的飯菜。」

  明子不明白。

  鴨子說:「那些飯館裡,有很多很多人吃不完他們買的菜。爸爸領著我們幫飯館裡幹點兒活兒,他們很高興我們把剩菜用盒子和塑料袋裝走,說省得他們費事。有一回,我們一下裝回三條大魚來,那些魚幾乎沒有動過筷子。我們吃了三天,才吃掉。我二哥吃傷了,拉了好幾天稀。可又吃了一條魚,卻不拉了。」

  他一口氣說了一大串明子沒有吃過甚至聞所未聞的好吃的東西,進入了對那些菜肴的津津有味的回憶。

  明子點點頭,心裡總算是明白了。

  鴨子還說:「我爸還可能是個讀書人。每天早上,他都教我們兄弟三人認字。他把字寫在橋墩上,然後教我們念,上——下——來——去……我們坐在橋洞裡,大聲地念,橋洞裡嗡嗡地響。橋上的人就把身子趴在欄杆上,抻下脖子朝我們望。我們就越大聲地念:上——下——來——去……」

  明子打斷了鴨子對往事的回憶,問道:「你現在怎麼就一個人呢?」

  鴨子變得傷心起來:「那會兒,我們走到一條很熱鬧的大街上,人特別特別的多。過馬路時,爸爸和大哥二哥都過去了,我被一輛汽車攔在了馬路這邊。車特別特別多,一連串來了好多輛,我怎麼也過不去。我忽然聽到爸爸在大聲喊『鴨子』,我望過去,見到幾個穿白衣服戴大蓋帽的人把爸爸他們扭到一輛車上去了。大哥和二哥也在『鴨子鴨子』地喊我。我聽見一個大蓋帽說:『什麼鴨子鵝的,不准瞎叫!』等終於沒有車再過,我跑過馬路,早沒有爸爸和大哥二哥的影子了……」鴨子要哭了。

  停了好一陣兒,明子說:「你趕快回到那座橋下等呀。」

  「我找不到那座橋了。後來找到兩座橋,可都不是那座橋。過了好多天好多天,我才找到那座橋……」

  「見著你爸他們了嗎?」

  鴨子搖搖頭:「家裡的東西都不在了。不知是爸爸他們拿走的,還是被別人拿走的。我在橋邊等了好幾天,也沒等著他們,我就離開了那座橋。」

  「有幾年啦?」

  「我不知道。」

  「也許,他們被送回老家了。你該回老家去。」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

  「你有口音!」明子忽然有了主意,拉著鴨子讓他在各地來的木匠們面前挨個說一通話,確認一下鴨子到底是哪兒的人。

  四川的木匠說聽鴨子的口音好像是四川的,湖北的木匠說聽鴨子的口音好像是湖北的一個什麼地方的……可又都說不太像。最後,這些木匠們圍到一起專門討論這個問題,得出一個共同結論:鴨子的話早串了音了,誰也不可能再認定他的根一定是哪兒了。

  於是,鴨子的臉上就有了悲哀。

  明子就帶鴨子重新回到他們原先坐的地方,一個勁兒地安慰他:「總能找到你爸他們的。」

  鴨子的境況,把明子又帶到那種時常擾亂他的心的情緒裡。他默默地望著——

  馬路對面是裝飾華麗的百貨大樓、鐘錶店、珠寶店……

  街上不時閃過一輛又一輛鋥光瓦亮的小轎車,偶爾還會有幾輛豪華的大轎車首尾相銜極氣派地行過,那裡面坐著的是長著各種顏色的頭髮但一律滿面紅光的外國遊客。

  時髦女郎挎著玲瓏小包,好看地扭動著腰肢穿越斑馬線。

  拎著老闆箱、腰間別著BP機的公司職員(或倒爺)在路邊等待出租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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